喔喔喔——！
村頭那隻老公雞扯著嗓子嚎這一聲的時候，東邊的天色剛泛起魚肚白。
晨霧還沒散，溼漉漉地罩著李家小院，空氣裡透著股土腥味。
西屋的大炕上，李小桃猛地睜開了眼。
多年養成的生物鐘讓她比公雞醒得還早。
她下意識地想要像在孃家時那樣，一個鯉魚打挺翻身下炕，剛一動彈，腰胯那塊兒酸沉得厲害，像是昨兒個扛著二百斤麻袋跑了二里地。
“嘶……”
李小桃倒吸一口涼氣，眉頭擰成了個疙瘩。
她低頭看了眼身旁還在呼呼大睡的男人。
李衛民這會兒睡得跟只死豬似的，那張平日裡看來有些窩囊的臉，此刻在晨光下竟顯出幾分孩子氣的安詳。
他嘴角還掛著一絲晶亮的哈喇子，一隻手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正搭在她那露在被子外的手臂上，抓得緊緊的。
看著看著，李小桃那張總是帶著煞氣的臉上，竟不由自主地浮起一絲紅暈。
她想起昨晚這小子的那股瘋勁兒，雖然技術糙得不行，沒頭蒼蠅似的亂撞，但那種把心都要掏給她的熱乎勁兒，忍不住伸手在他鼻子上颳了一下。
“個傻樣……”
她小心翼翼地把李衛民的手挪開，忍著身上的不適，輕手輕腳地爬下了炕。
雖然是新媳婦進門頭一天，按理說能在炕上賴個懶覺，等著婆婆來叫門。
但這規矩在李小桃這兒行不通。她在孃家就是幹活的一把好手，要是讓她賴在床上裝嬌小姐，那比殺了她還難受。
再說了，她也得讓老李家的人瞧瞧，她李小桃不僅拳頭硬，過日子也是把好手，誰也別想看輕了去。
她利索地穿好衣裳，簡單把那兩根又黑又粗的麻花辮重新編了編，推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靜悄悄的。
李小桃徑直鑽進了灶房。
灶房不大，堆滿了柴火和雜物，牆壁被多年的煙火燻得烏黑髮亮。
她也沒嫌棄，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結實白皙的小臂，熟練地從水缸裡舀水洗鍋。
“嘩啦”一聲水響，在這個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清脆。
抱柴、引火、拉風箱。
這一套動作，李小桃做得行雲流水。
沒多大功夫，灶膛裡就竄出了紅通通的火苗，舔舐著鍋底。
劉小翠是在一陣誘人的米香味中醒來的。
她這一覺睡得沉，昨晚跟李建設那個老不正經的折騰得也不輕，這會兒老腰還隱隱作痛。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了揉眼角的眼屎，習慣性地就要張嘴罵人：“幾點了？日頭都曬屁股了，還沒人做飯……”
話說到一半，她突然反應過來，昨兒個兒子娶媳婦了。
這新媳婦可是那十里八鄉有名的“母夜叉”。
劉小翠心裡“咯噔”一下，瞬間清醒了大半。
她趕緊披上衣裳，趿拉著布鞋往外走，心裡盤算著第一天該怎麼給這個厲害兒媳婦立立規矩。
哪怕是隻母老虎，進了她老李家的門，也得盤著！
剛推開東屋的門，劉小翠就愣住了。
只見灶房頂上的煙囪正冒著嫋嫋青煙，一股子混合著玉米麵香和鹹菜丁炒辣椒的霸道香味，正順著風往鼻子裡鑽。
“這……”
劉小翠有點不敢信，三步並作兩步走到灶房門口，探頭往裡一瞅。
灶膛裡的火映紅了李小桃的臉。
她正一手拿著鍋鏟，一手揭開鍋蓋。
熱騰騰的白色蒸汽轟的一下散開，鍋裡那一圈貼得焦黃酥脆的玉米餅子，看著就讓人流口水。
鍋中間咕嘟咕嘟燉著的，是昨兒個剩的一點大鍋菜，加了把粉條子，這會兒正吸飽了湯汁，香得要命。
劉小翠到了嘴邊的挑剔話，硬生生給嚥了回去。
她在村裡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新媳婦多了去了。
哪家的新媳婦第二天不是要在炕上扭捏半天，還得婆婆三催四請才肯下地？
更有那嬌氣的，還得男人把飯端到炕頭上。
可這李小桃……
劉小翠那雙精明的三角眼眯了眯，心裡的算盤珠子噼裡啪啦一陣亂響。
看來這“母夜叉”的名頭雖然嚇人，但只要能幹活，不偷懶，那就是好把式。
這哪裡是娶了個祖宗，這分明是娶了個能頂門立戶的長工啊！
這二百塊錢的彩禮，花得值！
劉小翠那三角眼滴溜溜轉了兩圈，還沒等她開口擺婆婆的譜，李小桃先轉過身來。
“娘，醒了？”
李小桃語氣不鹹不淡，手裡活也沒停，“那去叫爹和衛民起來吃飯吧。餅子剛出鍋，涼了就硬了。”
這話說的，不像兒媳婦，倒像她是這個家發號施令的主母。
劉小翠張了張嘴，原本準備好的那套“立規矩”的詞兒，硬是被這一鍋香噴噴的飯菜給堵回了肚子裡。
“哎……哎，成。”
劉小翠莫名其妙就應了一聲，轉身才反應過來：不對啊，我是婆婆，咋被她支使了？
正琢磨著，西屋的門“砰”一聲被撞開。
李衛民披頭散髮，襯衫釦子都扣錯位了，光著腳丫子就衝了出來，活像見著鬼了。
“小桃！小桃！”
李衛民一睜眼發現身邊沒人，被窩都涼了，嚇得魂飛魄散。
他腦子裡第一個念頭就是：壞了！肯定是因為自個兒睡過了頭，沒伺候好這姑奶奶，人家一氣之下回孃家叫人來揍他了！或者正在院子裡磨刀呢！
他連鞋都沒顧上提，跌跌撞撞地衝進院子，結果一頭撞見了正站在灶房門口的親孃。
“娘……小、小桃呢？”李衛民嚇得聲音都劈叉了，兩腿直打哆嗦。
劉小翠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往灶房裡努了努嘴：“嚎喪什麼？在那給你做飯呢！”
“啥？”
李衛民一愣，難以置信地順著孃的視線看過去。
只見那個在他夢裡揮舞著狼牙棒的女人，這會兒正圍著圍裙，手裡拿著把大鐵勺，正往大海碗裡盛菜。
晨光打在她側臉上，那股子兇悍勁兒不見了，反倒透著股說不出的煙火氣，看得人心頭髮軟。
李衛民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這才“吧唧”一下落回肚子裡。
但他緊接著又是一陣慌亂。
讓媳婦一個人做飯，他在被窩裡睡大覺？
這要是讓李小桃記恨上了，晚上還不得讓他跪搓衣板？
“哎呀！俺來！俺來！”
李衛民像是屁股上著了火，幾步衝進灶房，伸手就要去搶李小桃手裡的鐵勺，“媳婦你放著！這種粗活哪能讓你幹？燙著手咋辦？你去歇著，俺來盛！俺來燒火！”
他那副殷勤勁兒，簡直比伺候老佛爺還小心，生怕晚一步就要挨大耳刮子。
李小桃正盛著菜呢，冷不丁被他撞了一下，差點沒把湯灑出來。
她柳眉一豎，習慣性地就要發作，可轉頭看見李衛民那張寫滿緊張和討好的臉，還有那扣得歪七扭八的襯衫，心裡的火氣瞬間就變成了無奈。
“一邊去！”
李小桃用胳膊肘輕輕頂了他一下，雖然還是那副不耐煩的語氣，但動作卻沒半點力道，“礙手礙腳的。火都滅了你來燒什麼火？趕緊洗把臉去，一臉的眼屎，也不怕倒了胃口。”
李衛民被頂得一個趔趄，卻也不惱，反而嘿嘿傻笑起來：“嘿嘿，俺這就洗，這就洗。媳婦你真好，做的飯真香。”
他那副賤兮兮的模樣，看得門口的劉小翠直牙疼。
劉小翠雙手抱胸，倚在門框上，嘴裡“嘖嘖”兩聲，語氣裡帶著股酸溜溜的調侃：“哎喲喂，瞧瞧，瞧瞧！這還沒過幾個時辰呢，就知道心疼媳婦了？俺養你這麼大，也沒見你搶著給俺燒過一回火！”
李衛民正彎腰在臉盆裡洗臉，聽見這話，腦袋也不敢抬，耳朵根子紅得像是要滴血。
劉小翠把目光轉向李小桃，臉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
她雖然嘴碎，但也知道這時候該說什麼話能攏住人心。
“行了，衛民這那是懂事了。小桃啊，你別嫌他笨手笨腳。男人嘛，知道疼人就是好事。這說明他把你放在心尖尖上了。”
劉小翠走進灶房，像個老太君似的巡視了一圈，最後滿意地點點頭，“不錯，真不錯。這餅子貼得勻稱，菜也燉得有火候。俺原先還擔心你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沒想到是把過日子的好手。以後這個家交給你，俺也就放心了。”
說著，她意味深長地看了兩人一眼，目光在李小桃那微微有些不自然的走路姿勢上停了一瞬，笑得更加曖昧。
“既然衛民知道疼人，那你們兩口子以後就好好過。只要心往一處使，日子沒有過不紅火的。特別是小桃，這小子要是敢欺負你，或者有什麼做得不到位的，你跟娘說，娘替你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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