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第一個帶頭的，後面的生意就好做了。
這年頭大家肚子裡都沒什麼油水，大熱天的能吃上一口沙甜的大西瓜，那就是神仙般的享受。
再加上李小桃這瓜確實品質好，切開一個紅一個，根本不用挑。
“給我也來一個！”
“我要兩個！稱高點啊！”
“閨女，這半個賣不賣？”
一時間，架子車前圍滿了人。
李衛民忙得腳不沾地，一邊稱重一邊收錢，那秤桿子在他手裡上下翻飛。
“五斤四兩，收您五毛四！”
“八斤高高的，收您八毛！”
一張張毛票、硬幣，像是雪花片一樣落進那個用來裝錢的布兜子裡。
李衛民這輩子也沒見過錢來得這麼快，手心裡全是汗，激動的。
他以前總覺得自己幹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
可現在，看著那些人搶著買自家的瓜，看著兜裡的錢越來越多，他那原本佝僂著的脊樑骨，不知不覺就挺直了。
日頭越升越高，毒辣辣地烤著大地，知了在樹上叫得人心煩意亂。
可李衛民卻覺得這是他這輩子過得最痛快的一個上午。
汗水溼透了衣裳，粘在身上並不舒服，但他渾身都有使不完的勁兒。
等到中午人稍微少點的時候，那一車像小山一樣的西瓜，竟然賣去了一大半。
李小桃把最後一塊切開做樣品的西瓜遞給李衛民：“趕緊吃了，潤潤嗓子。”
李衛民接過瓜，看著媳婦那張被曬得通紅的臉，還有額頭上那一層細密的汗珠，心疼得不行。
他把瓜掰成兩半，把大的一半遞回去：“媳婦，你吃。你喊了一上午，嗓子都啞了。”
李小桃也沒推辭，接過來大口啃著，那一雙眼睛卻亮晶晶地盯著那個鼓鼓囊囊的錢兜子。
“衛民，數數？看咱今兒個掙了多少？”
兩人像做賊似的，把錢兜子拿到架子車後面，避開行人的目光。
這一數不要緊，李衛民的手都抖了起來。
“二十……二十五……三十八……”
最後數下來，這一上午竟然賣了三十多塊錢！
差不多四十塊啊！
他在生產隊幹一年，分紅也就百十來塊錢。
這才一上午，快抵得上半年的收入了！
“媳婦……咱、咱發財了！”
李衛民湊到李小桃耳朵邊，聲音壓得極低，興奮道：“這可是四十塊啊！俺爹在地裡刨食大半年也攢不下這個數！”
以前在生產隊，那是按工分算賬，一年到頭也見不著幾個現錢。
雖說這幾年分產到家了，但每年種瓜是賣給收瓜的人，算下來也就掙個百來塊。
但這大半天功夫，手裡就多了這麼多張票子，這衝擊力實在太大。
刨除掉成本，至少能賺一半，相當於鎮上工人半個月的工資了。
李小桃正拿脖子上的毛巾擦臉上的汗，聽見這話，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伸手在他腦門上戳了一下。
“瞧你那點出息！”
“這才哪到哪？不過是賣了幾百斤瓜，就把你嚇成這樣？以後要是讓你數錢數到手抽筋，你還不得直接背過氣去？”
“數錢數到手抽筋？”
李衛民聽得一愣一愣的，那畫面太美，他腦瓜子有點轉不過來，“那……那得多少錢啊？咱家那破炕蓆底下都塞不下吧？”
“塞不下就換個大櫃子！再不行就蓋新房，專門騰出一間屋子給你放錢！”
李小桃把手裡的瓜皮往旁邊竹筐裡一扔，動作豪橫得很，“衛民，你給俺記住了，只要跟著俺好好幹，這四十塊錢也就是個零頭。咱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被媳婦這麼一激，李衛民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天靈蓋。
他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汗水卻神采飛揚的女人，心裡頭那是服氣到了極點。
以前咋就覺得她是母夜叉呢？
這分明就是財神奶奶下凡啊！
“咕嚕嚕——”
一陣不合時宜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李衛民臉上一紅，下意識地捂住肚子。
忙活了一上午，都到中午了，這會兒肚子裡的饞蟲就開始造反了。
李小桃也聽見了，她沒嘲笑他，反倒吸了吸鼻子。
集市這會兒正是飯點，空氣裡飄蕩著包子的香味。
那是隔壁攤位傳來的，那香味直往人鼻子裡鑽。
“餓了？”李小桃問。
“不……不餓。”李衛民嘴硬，心裡卻盤算著這肉包子肯定不便宜。
剛掙了錢，不能這麼敗家，回家啃兩個冷窩頭也是一樣的。
“裝什麼裝？”
李小桃哪能不知道他那摳搜性子，直接從那個布兜子裡掏出一張兩塊錢，“看著攤子，俺去買幾個包子。”
說完，也不等李衛民說話，她轉身就往隔壁那個賣包子的大蒸籠走去。
隔壁是個賣發麵大肉包的攤子，攤主是個身寬體胖的大娘，正拿著把蒲扇呼哧呼哧地扇著爐火。
那籠屜一揭開，白白胖胖的大包子擠在一起，熱氣騰騰。
“大娘，來四個肉包子！要餡兒大的！”李小桃走過去，豪氣地喊了一嗓子。
那賣包子的大娘聽見聲音，抬頭一看是李小桃，臉上的神情頓時變得有些複雜。
既有幾分佩服，又透著擔憂。
“哎喲，是大妹子啊。”
大娘手腳麻利地拿過一張油紙，夾了四個比拳頭還大的包子，又多夾了一個，壓低了嗓門說，“這一個是送你的。剛才我在旁邊都瞅見了，你這閨女，是個有膽色的，那馬爺平日裡在這一片橫行霸道，今兒個算是踢到鐵板了。”
李小桃也沒客氣，接過包子，掏出錢遞過去：“那咋好意思，大娘您做小本買賣也不容易。錢您收著，這送的俺就要了，算俺沾您個光。”
大娘推辭不過，把錢收了，卻沒急著轉身，而是湊近了些，說道：
“大妹子，聽大娘一句勸。”
大娘往四周瞅了瞅，像是生怕被人聽見似的，聲音壓得極低，只剩下氣聲，“吃完趕緊收拾攤子走人吧。那馬爺……真的不是善茬。”
李小桃眉毛一挑，一邊往包子上吹氣，一邊漫不經心地問：“咋？他還能把這天給捅個窟窿？”
“哎呀我的傻閨女喲！”
大娘急得直拍大腿，“這馬爺本名叫馬奎，早年間是蹲過大牢的！手底下養著一幫不乾不淨的閒漢，專門在這一帶收保護費。這還不算啥，關鍵是他有個拜把子的兄弟，就在鎮上的派出所當個小隊長！”
大娘說到這，眼神裡滿是忌憚，“俗話說，民不與官鬥。你今兒個當眾折了他的面子，又傷了他的手，他那種睚眥必報的小人，肯定不會善罷甘休。這會兒指不定去哪搬救兵了，要是等他那幫兄弟來了，你們兩口子就是有三頭六臂也得吃虧啊！”
李小桃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不怕那種明刀明槍對著幹的混子，但這種背後有靠山、陰裡使壞的癩皮狗，確實有點麻煩。
尤其是現在這年月，有些關係網盤根錯節，真要被扣個什麼帽子，那是有理也說不清。
但也僅僅是麻煩而已。
李小桃把油紙包緊了緊，衝著大娘咧嘴一笑：“謝謝大娘提醒。俺知道了，俺這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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