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轟隆隆地拐進縣機械廠後身的一條土路,顛簸了一陣,最後停在一個紅磚圍牆的大院門口。
鐵門鏽跡斑斑,半掩著。
徐躍城把車熄了火,推門跳下來。
今天不出車,另外兩個兄弟半道就先回家了。
徐躍城抹了把臉上的汗,推開大鐵門走了進去。
院子裡雜草剛除過,看著還算利索。
正中間是一間還沒掛牌的大廠房,那是他們這幫人如今的大本營,也是早些年黑市倒騰緊俏貨的秘密倉庫。
還沒進屋,一股子混合著機油味和旱菸味的空氣就撲面而來。
昏暗的倉庫裡,成堆的編織袋碼得整整齊齊,只有幾道光柱從高處的透氣窗打下來,照亮了飛舞的塵埃。
一個高大的身影正背對著門口,坐在一摞裝滿白糖的麻袋上。
男人指尖夾著根沒點燃的捲菸,正低頭擺弄著手裡的一箇舊軸承。
聽見腳步聲,男人沒回頭,手裡的軸承轉得飛快。
“回來了?”嗓音低沉,帶著股子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徐躍城腳步一頓,臉上立馬堆起了笑,“秦哥?今兒個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我也沒聽下面人說你進城啊。”
那坐在麻袋上的正是秦如山。
他隨手把軸承往旁邊一扔,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轉過身來。
“閒著也是閒著,過來盤盤底。”
秦如山從麻袋上跳下來,動作輕盈得像只黑豹,“有些日子沒動靜,我怕這倉庫都要生了鏽。”
徐躍城趕緊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遞過去,又划著火柴給點上。
“哪能啊。”
徐躍城自個兒也點了一根,深吸一口,苦笑道,“貨是沒少走,就是路子越來越窄。秦哥你是不知道,最近我也就敢在周邊幾個縣市轉悠,倒騰點日用百貨。”
“怎麼?南邊不敢去了?”秦如山吐出一口菸圈,眉毛一挑。
“不是不敢,是沒人啊。”
徐躍城一屁股坐在剛才秦如山坐過的麻袋上,嘆了口氣,“上回剛子他們跑了趟羊城,回來的時候差點把命丟在半道上。那邊的路霸現在越來越黑,沒個硬茬子壓陣,貨被人截了事小,要是折了兄弟,我這沒法交代。”
他說的是實話。
這年頭跑長途貨運,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買賣。
富貴險中求,但也得有命花才行。
徐躍城雖說有些手段,但論起真刀真槍的本事和那股子狠勁兒,跟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秦如山比,那是差了十萬八千里。
“貨壓了多少?”秦如山問。
“不少。這幾天又有幾個老闆想讓咱們送批大件去省城,價錢開得挺高,但我沒敢接。”徐躍城有些憋屈。
秦如山沉默了一會兒,那根菸在他指間明明滅滅。
“接了。”
“啥?”徐躍城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岔了。
“我說接了。”
秦如山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狠狠碾滅,“通知那幾個老闆,這活兒我們幹了。另外,把車都檢修一遍,過兩天就走。”
徐躍城猛地站起來,眼睛瞪得老大:“秦哥,你……你要親自跑?”
“不然呢?指望你們這群慫包?”
秦如山瞥了他一眼,“正好我也準備把家搬到縣城來,以後這邊的事,我盯著。”
這訊息對徐躍城來說簡直就是平地一聲雷,炸得他喜出望外。
秦如山要是肯出山坐鎮,那這縣城的運輸行當,誰還敢跟他們搶食吃?
別說省城,就是跑到邊境去,也沒人敢攔秦如山的車!
他太清楚秦如山的本事了。
這人在部隊那是兵王,退伍回來跑車那是路神。
這幾年他徐躍城能發家,當初全靠秦如山帶著入行。
最近秦如山回村休息了好長一段時間,他這生意就斷了一條腿,如今這條腿總算是接上了。
“太好了!秦哥,你啥時候搬?房子找好了沒?要不要兄弟們去幫忙?”
徐躍城激動得語無倫次,“只要你一句話,別說搬家,就是給你蓋新房兄弟們也幹!”
“房子現成的,就在這附近,機械廠後頭那個獨院。”
秦如山倒是淡定得很,“這兩天就收拾著搬進來。到時候你讓人去把院子裡的雜草清一清,別的不用管。”
“沒問題!這幾天我讓人把車檢修一遍,油加滿,隨時聽你招呼!”徐躍城興奮得搓手,看天色不早,趕緊招呼道,“走走走,今兒必須得喝點!去國營飯店,我讓人切兩斤醬牛肉,咱哥倆好好整幾盅!”
秦如山卻擺擺手,抬腳往外走:“不喝了。”
“哎?這咋就要走?”徐躍城趕緊追上去,“這麼急幹啥?天還沒黑透呢!”
秦如山腳步不停,頭也沒回,聲音裡卻透著一股子罕見的柔和與得意。
“媳婦還在家等著呢。回去晚了,怕她不高興。”
徐躍城腳下一個急剎車,差點把自己絆個狗吃屎。
“臥槽!”
徐躍城直接爆了粗口,眼珠子差點掉地上,“媳婦?!秦哥你……你啥時候結的婚?也沒個動靜啊!你也太不夠意思了,這麼大的事都不通知兄弟一聲?”
秦如山沒理會他的咋呼,抬腳往外走,步伐比來時輕快了不少。
“村裡酒席擺過了,也沒大操大辦。”
走到門口,他又停下腳步,回頭扔下一句,“等這幾天安頓好了,把人接進城,到時候再擺一桌,少不了你那份份子錢。”
說完,他拉開停在門口的一輛二八大槓腳踏車,大長腿一跨,腳下一蹬,車輪飛轉,眨眼間就消失在巷子口。
徐躍城站在風中凌亂,半天沒回過神來。
剛才那是秦如山?那個殺人不眨眼、流血不流淚的秦如山?
“見了鬼了……”
徐躍城抓了抓腦袋,自言自語道,“這到底是哪路神仙,能把這頭猛虎訓成這副顧家模樣?還得趕著回去伺候?”
徐躍城還在那兒盯著巷子口發愣,大鐵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了。
一個穿著碎花的確良襯衫的女人跨進院子,手裡挎著個竹籃,籃子底下還在往下滴水。
女人三十出頭,身段豐腴,走起路來腰肢一扭一扭的,像是熟透的水蜜桃。
頭髮剛燙過,蓬鬆地盤在腦後,幾縷髮絲垂在耳邊,透著股子成熟女人的韻味。
“躍城,發啥愣呢?”
肖蘭把籃子往石桌上一放,語氣熟稔,“我剛去供銷社搶了二斤豬頭肉,還有秦哥最愛吃的花生米。秦哥呢?還在倉庫裡盤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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