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等李香蓮張嘴，秦如山把晾衣繩最後拽緊了一下，轉過身來。
“不去溝裡。”
“搬縣城去。”
這一聲“縣城”，不亞於平地起驚雷。
王巧手裡的籃子差點沒掉地上，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啥玩意兒？縣……縣城？！”
這年頭，大夥那是削尖了腦袋都想往城裡鑽。
那是吃商品糧、住大瓦房的好地界！
多少人求爺爺告奶奶都摸不著城裡的邊兒，這咋就不聲不響地要進城了？
“大山，你……你沒拿嫂子尋開心吧？”
王巧有些不敢相信，“那縣城的房子你買得起？”
秦如山嗤笑一聲，對王巧的質疑也不生氣，“房子就在機械廠後頭，獨門獨院。本來不想這麼急，但這村裡蒼蠅蚊子太多，嗡嗡得煩人，怕吵著俺媳婦養身子。”
這話裡話外的刺兒，王巧壓根沒顧上聽。她滿腦子就剩下三個字：機械廠。
那是啥地界？那是縣城裡頂頂富貴的地方！
王巧看著面前這小兩口，只覺得今兒這太陽是從西邊出來了。
前一刻全村人還在笑話劉家出了個破鞋，下一刻這秦如山就要帶著李香蓮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這可是爆炸性的大新聞！
比起劉春花嫁給李癩子，這簡直就是原子彈級別的！
“哎喲我的天爺祖宗……”
王巧喃喃自語，臉上的表情那是瞬息萬變，震驚、羨慕、還有按捺不住的興奮勁兒直衝天靈蓋。
她哪裡還有心思去買什麼小白菜？
這麼大的訊息！這可是下河村自從建國以來頭一份的爆炸新聞！
必須得傳出去！
要是晚了一步，這頭條就不是她王巧的了！
“那個……大山啊，香蓮妹子啊，既然忙著搬家，那嫂子就不添亂了！你們忙著！忙著啊！”
王巧把那個空籃子往胳膊上一挎，腳底下跟裝了風火輪似的，轉身就往院子外頭衝。
剛跑到門口，差點被門檻絆個狗吃屎。
她愣是沒減速，踉踉蹌蹌地穩住身形，一溜煙就鑽進了巷子裡。
沒過兩秒，巷子口就傳來了王巧那標誌性的大嗓門。
“哎！他二嬸！別餵豬了！快出來！出大事了！”
“趙鐵牛！還在那蹲牆根呢？秦如山在縣城買房了！咱們村飛出金鳳凰嘍！”
趙翠芬扛著一把生了鏽的鋤頭，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裡走。
日頭毒辣辣地曬著，她那件灰撲撲的汗衫早已溼透，緊緊貼在乾癟的脊樑上。
汗水順著滿是溝壑的老臉往下淌，流進嘴角，那是又鹹又澀。
她心裡頭窩著火。
這幾天，老趙家的日子那是沒法過了。
以前她走到哪，村裡人雖然不說多敬重，但也得客客氣氣喊一聲“趙大娘”。
可自從李香蓮那個喪門星跟了秦如山，又加上李癩子和劉春花那檔子爛事一出，村裡的風向全變了。
現在誰看見她，那眼神裡都似笑非笑的，看得人渾身刺撓。
更有那嘴欠的，還會陰陽怪氣來一句：“哎喲，翠芬嬸子，還在地裡刨食呢？你那前兒媳婦可是要享福嘍！”
享福？享個屁的福！
趙翠芬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心裡狠狠地咒罵著。
李香蓮那個不下蛋的母雞，那個掃把星，離了老趙家，指不定得餓死在哪個牆旮旯裡！
跟了秦如山那個二流子又咋樣？
那秦如山除了有一身蠻力氣，還能變出錢來？
這幾天秦家那院子裡飄出來的肉香味，肯定是那二流子偷雞摸狗弄來的！
早晚得吃花生米！
正罵著解氣，還沒走到村口的大槐樹底下，就聽見前面一陣喧譁。
“我的娘咧！這是真的假的？”
“機械廠後頭？那可是縣城裡的富人窩啊！”
“這秦如山是發了啥橫財？該不會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吧？”
趙翠芬聽得一頭霧水，腳下的步子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只見村口那棵幾百年的老槐樹底下，這會兒那是裡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洩不通。
平日裡這樹底下也就是幾個老頭老太太在那納鞋底、抽旱菸。
今兒個可是邪了門了，連那些要下地的壯勞力都湊在那，一個個伸長了脖子，跟那是被提著嗓子的鴨子似的。
人群正中央，站著的正是剛從秦家出來的王巧。
王巧這會兒可是神氣活現。
她站在一塊大青石上，那架勢比公社幹部開大會還要威風。
“我騙你們幹啥？我是那種瞎嚼舌根的人嗎？”
王巧把胸脯拍得啪啪響，臉上的粉都要被震掉了，“我可是親眼看見的！秦如山那把鑰匙，黃澄澄的，那是銅做的！他親口跟香蓮妹子說的，機械廠後頭，獨門獨院！三間大瓦房，院子裡還栽著石榴樹！”
“譁——”
人群裡頓時炸開了鍋。
這年頭，大傢伙面朝黃土背朝天，誰不是在土坷垃裡刨食？
去縣城逛一圈都那是過年才有的待遇，更別提在縣城裡買房了！
那得多少錢？幾千塊？那可是天文數字啊！
“王巧嫂子，你沒看錯吧？那秦如山平日裡吊兒郎當的，哪來那麼多錢？”
李大嘴把嘴裡的瓜子皮吐了，一臉的不信，“別是吹牛皮不上稅吧？”
“吹牛？”王巧冷笑一聲，那眼神鄙夷地掃了一圈，“人家大山那是深藏不露！你們也不想想，人家以前那是當兵回來的，在那南邊跑過大車，見過的大世面比你們走過的路都多！那一出手就是幾千塊的大團結！”
“幾千塊？！”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那眼神裡瞬間就冒出了綠光。
嫉妒、羨慕、不可置信，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那些家裡有閨女的，都悔不當初啊。
當初秦如山名聲不好，人兇悍，又傳他在部隊傷了根，那方面不行，大家都瞧不上他。
現在才知道，這是大大的看走眼了。
人家不僅下半身沒問題，那方面能力槓槓的，比生產隊的驢都能幹。
早知道就把自家閨女嫁過去了，現在跟著享福的就是他們了。
趙翠芬站在人群外圍，聽到這兒，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悶棍。
三千塊？
獨門獨院？
去縣城住？
那個被她當牛做馬使喚了三年的李香蓮，竟然要去縣城當闊太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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