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麻麻亮，廚房的燈就亮了。
肖蘭正在廚房烙餅。
以前她那死鬼男人出車的時候，她也會跟著一起，路上就帶著自個兒烙的餅。
現在隊裡誰出車去遠點的地方，都是肖蘭做一些乾糧在路上吃。
徐躍城一大早就出去了，都沒見人影。
日頭爬上牆頭的時候，大貨車已經裝好車停在門口了。
高軍從車上下來。
他今天特意收拾了一番，頭髮梳得油光鋥亮，揹著個鼓鼓囊囊的黃書包，手裡還提著兩瓶水果罐頭。
“嫂子！嫂子哎！收拾好了沒？”高軍衝著院裡喊，聲音透著難以掩飾的激動。
肖蘭將餅放在油紙裡，挎著那個裝滿烙餅的竹籃子走出來。
她換了身耐髒的深灰布褂子，反而把那身段裹得更是凹凸有致。
她瞥見高軍那副猴急樣，心裡好笑，面上卻只是淡淡應了一聲：“急什麼，還能把落下？”
她把籃子往後座一塞，剛拉開副駕駛的門，鐵門處傳來腳步聲。
徐躍城回來了。
他手裡晃著那一串黃銅鑰匙，也沒往車那邊看，徑直衝著還傻站在車門邊的高軍招了招手，下巴往牆角那邊一點。
“老高，過來，跟你說個事。”
高軍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車裡頭，這才不大情願地挪著步子過去。
倆人躲到了大門後的影壁牆根底下。
徐躍城從兜裡掏出一盒大前門，也不說話，先給高軍遞了一根，自個兒嘴裡叼一根，划著洋火給兩人點上。
“徐隊，啥事啊？這麼神神叨叨的，我還趕時間呢。”
高軍嘬了一口煙，心早就飛到了副駕駛座上那個香噴噴的人兒身上。
徐躍城吐出一口菸圈，伸手拍了拍高軍的肩膀，壓低了嗓門：“本來這事不該這時候跟你說，但你也知道，我不愛肥水流了外人田。”
高軍一聽這話，耳朵立馬豎了起來：“啥好事？”
“剛在那邊接了個急電，滬市那個大老闆，指名道姓要咱們這周把貨送過去。這趟活兒要是跑下來……”
徐躍城頓了頓，伸出五根手指頭在高軍眼前晃了晃，“光是出差補助，這個數。”
“五……五塊？”高軍試探著問。
“五十！”徐躍城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還得包你來回臥鋪票，到了那邊住招待所，全是公費！”
“嘶——”
高軍瞪圓了眼睛，手裡的菸灰都忘了彈。
五十塊錢！頂他一個月工資了！
要是再加上路上的油水，這一趟跑下來，這半年都不用愁了！
而且那可是滬市，這年頭誰不想去趟大上海見見世面？
“真……真讓我去？”高軍激動得聲音都發抖。
“廢話，咱隊裡除了我，就你開車最穩，這露臉的活兒不給你給誰？”
徐躍城一臉恨鐵不成鋼，“但我醜話說前頭，那邊要得急，火車票我都讓人給買好了，一個鐘頭後的車，你現在拎包就得走。”
“啊？現在？”
高軍那股興奮勁兒還沒衝上頭頂，就像是被這一盆涼水給澆了個透心涼。
他下意識地扭頭，透過人群縫隙，看向那輛停在院中間的大解放。
車窗半降著，肖蘭那張俏臉若隱若現。那可是他惦記了一宿的大美人，這要是走了，這一路上的孤男寡女、你儂我儂可就全泡湯了。
一邊是到了嘴邊的天鵝肉，一邊是實打實的五十塊大洋和大上海的花花世界。
高軍這心裡頭跟油煎似的，兩頭扯著疼。
“咋？不願意？”
徐躍城眉毛一立，作勢要把手收回來，“你不去正好，剛才毛子還在那跟我磨這活兒呢，那我給他……”
“別別別！我去！我去！”
一聽要給別人，高軍那點猶豫瞬間就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女人嘛，回來再追也是一樣的。
但這五十塊錢要是飛了，那可是要心疼得半宿睡不著覺。
有了這錢，以後給肖蘭買啥不行？底氣也足啊！
“這就對了嘛！男人得先立業！”
徐躍城嘴角幾不可查地勾了一下，從褲兜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火車票和一沓零錢，直接塞進高軍懷裡，“票拿著，錢是預支的路費，趕緊回去拿兩件衣裳，別誤了點！”
高軍捏著那疊錢，回頭又看了一眼那輛大解放，咬了咬牙，最後重重地嘆了口氣，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狠狠踩了一腳。
“行！徐哥，這情我記下了！我這就走！”
高軍把錢往懷裡一揣，抬腳就要往車跟前湊，“我得跟嫂子知會一聲。昨晚剛說好的，這一聲不吭就走了算咋回事？哪怕說句話也行啊，不能讓人家覺得我老高不靠譜……”回頭要是因為這個不跟他搞物件了咋辦？
徐躍城哪能讓他過去？肖蘭那女人八百個心眼。
這一過去，露餡是小，他在肖蘭面前耍的這點小聰明全得白瞎。
他身子往橫裡一跨，直接擋在高軍跟前，“知會個屁！”
徐躍城直接上手就在高軍後背猛推了一把，“看看日頭！火車不等人！等你磨磨唧唧說完，那車早開出二里地了！這五十塊錢還要不要了？那可是上海灘！”
“要……我要……”高軍被這一頓吼，腦子有點發懵，但心裡還是惦記著車裡的人，“可是嫂子她……”
“可是個蛋！”
徐躍城沒給他喘氣的機會，大粗胳膊往高軍肩膀上一搭，把他整個人往大門外帶，臉上擺出一副“老子這是為你好”的一本正經。
“嫂子那邊有我呢！我去跟她說，我一定在她面前多誇誇你。”
一聽這話，高軍就放心了。
“那……那成！”
高軍衝著徐躍城重重點頭，眼裡全是感激，“徐哥，還是你想得周到！那嫂子就託你給好好解釋解釋，千萬別讓她生氣！”
“廢什麼話！滾滾滾！趕緊跑，抄近道，晚了我也保不住你！”
徐躍城不耐煩地擺手，像是趕蒼蠅一樣，又在他屁股上虛踹了一腳。
高軍再不敢耽擱，那是五十塊錢啊！
他最後回頭瞅了一眼那只有個車頂棚的大院，轉過身，撒丫子就往火車站方向狂奔，跑得比兔子還快。
看著那傻小子消失在巷子口的背影，徐躍城嗤了一聲，伸手摸了摸板寸頭，嘴角扯出一抹得逞的壞笑。
解釋？
老子給你解釋個錘子。
這邊肖蘭自己上了車。
屁股剛挨著座墊，駕駛室那邊的門被人一把拉開。
一道高大的黑影帶著股早晨的涼氣鑽了進來，車身猛地往下一沉。
肖蘭正低頭理著褲腳，聽見動靜隨口說了句：“老高，水帶夠沒？路上燥，容易口渴。”
沒人搭茬。
那安全帶卡扣“咔噠”一聲脆響。
肖蘭這才覺得不對勁。
握在檔把上的那隻手，指節粗大，手背上青筋暴起，虎口處還有個被菸頭燙出來的舊疤。
這不是高軍的手。
肖蘭慢慢轉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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