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如山一把掀開門簾，黑著臉走出去。渾身散發著慾求不滿的殺氣，嚇得楊東縮了縮脖子，手裡拎著的扳手差點掉地上。
“秦哥，不是俺存心搗亂。”
楊東抹了把頭上的汗，壓低聲音，“前頭來個小娘們，指名道姓要找徐隊。說是有筆大買賣要做，幾萬斤的大貨，要找個能當家的。俺瞅著徐隊不在，這事兒除了您，誰也拍不了磚啊。”
“幾萬斤？”秦如山眉頭一挑。
這年頭，個體戶剛冒頭，大多是拎著籃子賣個三五斤雞蛋、拉架子車倒騰百十來斤青菜的小打小鬧。
開口就要運幾萬斤，這買賣確實不算小，要是弄好了，隊裡這個月的油錢和獎金就全出來了。
“讓人先在辦公室候著，老子馬上過去。”秦如山擺擺手。
楊東如蒙大赦，一溜煙兒跑回了車隊大院。
秦如山轉過身，看著剛從廚房出來的李香蓮。
李香蓮這會兒正理著被揉皺的的確良襯衫，臉上紅暈還沒退，瞪了他一眼：“還看？趕緊幹正事去！既然人家找上門做生意，別耽誤了。公事要緊。”
“公事是要緊，但這‘私事’還沒辦完。”
秦如山長腿一邁，欺身而上，在李香蓮額頭上重重親了一口，嗓音沙啞道，“在家乖乖等老子。這筆買賣要是談成了，晚上回來，老子得好好討個獎勵。”
“呸！沒個正經。”李香蓮俏臉更紅了，推著他的後背往外送，“趕緊走吧，別讓人家久等了。”
秦如山哈哈大笑，拉開院子門走了出去。
縣運輸隊辦公室內。
李小桃正站在窗戶邊，打量著院子裡那幾輛威風凜凜的解放大卡車。
這可是 80 年代最硬的通貨，能開上這玩意兒的，兜裡不僅得有錢，還得黑白兩道都有關係的。
聽見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腳步聲，李小桃猛地回頭。
進門的男人身材高大得像座小山，穿著件鬆垮的白襯衫，領口敞開，露出古銅色的皮膚。
那雙眼睛銳利如鷹，往那一站，周身的壓迫感讓李小桃心裡咯噔一下。
這就是秦如山？
果然跟傳聞中一樣，是個混世魔王般的硬茬。
“你要找徐躍城做生意？”
秦如山大馬金刀地坐在辦公桌後的藤椅上，也不招呼李小桃坐，順手從兜裡掏出一盒大前門，划著火柴點上。
李小桃也沒客氣，拉過一張木凳子坐下，開門見山：“徐隊長不在，找您也一樣。我手裡有幾萬斤現成的西瓜，等著出村。這買賣，運輸隊敢接嗎？”
秦如山吐出一口菸圈，眼神玩味地審視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女人。
這小姑娘，看著也就二十來歲，生得豔麗，眉宇間卻帶著股潑辣勁兒。
在這一片，還沒幾個娘們敢這麼直視他的眼睛。
這娘們，不簡單。
“接是敢接，但得看你出不出得起價。”
秦如山手指點著桌面，“幾萬斤，至少得動三輛解放大卡，跑一趟油耗損耗，再加上裝卸人工，這錢可不是筆小數目。你有執照嗎？哪來的貨源？要是投機倒把，老子這車可不給髒貨騰位子。”
李小桃從兜裡掏出一張蓋著大紅公章的證明。
“這是村委會開的助農運銷證明。我是李家村的李小桃，咱們村種出的瓜，那是清清白白的長在社會主義地裡的。我們要搞活經濟，讓鄉親們吃上肉。這叫響應政策，不叫投機倒把。”
秦如山捏著那張蓋著鮮紅村委會公章的紙，大拇指在粗糙的紙面上摩挲了兩下。
“助農運銷？”秦如山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銳利如刀，彷彿要看穿李小桃這層皮。
這娘們，膽子不小啊。
“大妹子，拿個雞毛當令箭的本事，你倒是爐火純青。這玩意兒在村裡能唬住人，在我這兒，那就是張擦屁股紙。”
煙霧繚繞中，他把那張紙輕飄飄地彈回桌面上。
“幾萬斤的貨，動用三輛大解放，還得搭上司機和油錢。要是賠了，我是把你這丫頭片子押這兒抵債，還是去拆了你們李家村的廟？”
壓迫感十足。
換個一般的農村婦女，這會兒怕是早就被秦如山的氣場嚇得兩腿發軟，話都說不利索了。
李小桃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她伸手按住那張紙，沒收回來，反而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秦隊長，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李小桃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灼灼，“這張紙是不值錢，但它背後的資訊值錢。
你知道現在地頭上的瓜什麼價嗎？”
秦如山吐了口菸圈，沒接茬，等著她往下說。
“那個叫詹老三的二道販子，給鄉親們開的價是三分錢一斤。”
李小桃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就這，還一副施捨的嘴臉，愛賣不賣。”
“那你知道現在鎮上、縣裡，甚至更遠一點的淮城、省城，這瓜能賣到多少嗎？”
不等秦如山回答，李小桃直接揭曉底牌：“鎮上零賣一毛，縣裡批發六分起步。要是拉到省城那種大地方，夏天熱死個人，國營廠礦發高溫福利，這一斤瓜，少說也能賣到一毛二，甚至一毛五！”
秦如山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夾著煙的手指頓在半空。
他是跑長途的，對各地的物價當然敏感。
但他平時倒騰的都是菸酒糖茶或者緊俏工業品，這種農副產品的蠅頭小利，他以前沒細算過賬。
現在被李小桃這麼一捅破，這賬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在他腦子裡飛快盤旋。
三分收，一毛五賣。
這差價有點大啊。
“其中的利有多厚，秦隊長您心裡那把算盤珠子，估計算得比我更準。”李小桃看著他的表情變化，知道魚已經咬鉤了，語氣更加篤定。
“但是這錢，詹老三想一個人獨吞。他欺負鄉親們沒車、沒路子，只能把金疙瘩當爛白菜賣。”
李小桃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辦公桌沿上，直視秦如山：“秦隊長，你們運輸隊有車有人，缺的是貨源和藉口。現在我把貨源送上門，把路——也就是這張助農證明也送上門。這買賣，你敢不敢接？”
秦如山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身子坐直了些。
“怎麼個接法？”
秦如山並沒有被這砸下來的大餅衝昏頭，“讓我給你拉貨？運費怎麼算？這幾萬斤瓜要是路上爛了，或者到了地兒賣不出去，這虧空算誰的？”
“不算運費。”
李小桃語出驚人，“咱們不談運費，談分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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