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在這兒，全是新鮮現摘的，帶著露水呢。”
李小桃指了指那幾座瓜山。
這時候，村民們都圍了上來，一個個看著這三輛大車，眼睛裡全是敬畏和興奮。
有些膽大的孩子想伸手摸摸車軲轆，被自家大人一巴掌拍了回去：“別摸！摸壞了你賠得起嗎？”
楊東從第二輛車上跳下來，衝著李小桃擠眉弄眼：“桃子姐，兄弟們可是把早飯都省了，一路緊趕慢趕。咱們這就開幹？”
“幹！”李小桃一揮手，“開始過秤！驗貨！”
這一聲令下，李家村算是徹底轉起來了。
人堆裡，牛桂花正踮著腳尖往裡瞅，手裡還抓著一把沒嗑完的瓜子。
剛才那一嗓子“秦隊長”，把她震得耳朵嗡嗡響。
待看清那從大解放上跳下來、穿著工裝、威風凜凜的男人正是自家那個“煞星”女婿時，牛桂花手裡那把瓜子“嘩啦”一下全撒褲襠裡了。
我的個親孃舅姥爺哎！
這不是她那煞星女婿嗎？
牛桂花眼珠子瞪得溜圓，死死盯著那三輛比房子還大的汽車，又瞅瞅那個正被李小桃恭恭敬敬對待的秦如山。
李小桃那死丫頭剛才說啥來著？
縣運輸隊的頭兒？
乖乖！這年頭開車的都是人上人，管車的那個不得是天王老子？
這手裡漏點油水出來，都夠她們老李家吃喝好幾年！
“大寶！大寶！”
牛桂花激動得渾身哆嗦，一把掐住旁邊正對著汽車流哈喇子的李大寶，那是真下了死手，掐得李大寶嗷的一聲叫喚。
“娘！你掐俺幹啥！”李大寶疼得直咧嘴。
“掐你個不開竅的木頭疙瘩！你瞅瞅那誰！”
牛桂花指著秦如山，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紅光滿面，“那是你姐夫！那是秦如山！”
她猛地一拍大腿，唾沫星子亂飛：“我就說那個老道士是個半仙！算得真準！啥叫以煞制煞？這就叫！香蓮那死丫頭是去享福了啊！怪不得上次回門又是腳踏車又是大豬腿，人家這底子厚著呢！”
只要秦如山孝敬她這丈母孃，以後別說豬腿，那就是天天吃龍肉都成！
想通這一節，牛桂花哪裡還記得上次秦如山帶李香蓮回門的時候下了她面子的事？
在錢面前，面子算個屁！
她一把拽住李大寶的胳膊，硬是把他往人群前頭拖。
“走！跟娘過去！這麼大的官那是咱家女婿，以後你在村裡我看誰還敢瞧不起！”
牛桂花一邊往前擠，一邊拿肩膀頂開前面擋路的村民，那副趾高氣揚的架勢，恨不得拿個大喇叭昭告天下。
“讓讓！都讓讓！別擋道！”
牛桂花那嗓門瞬間拔高了八度，那股諂媚，隔著三里地都能聞著味兒。
“哎喲喂！女婿！如山啊！娘在這兒呢！你看這事兒鬧的，咋來村裡也不提前知會一聲，娘好給你殺雞去啊！”
秦如山正靠在車門邊上，手裡捏著半截煙，眉頭皺得能擰出水來。
他打老遠就瞧見這老東西在人群裡上躥下跳。
這會兒看她湊過來，他沒等對方開口，先往地上啐了一口煙沫子。
“有事？”
秦如山聲音裡透著不耐煩，手插在兜裡，壓根沒想理會。
他就知道，今天過來李家村，肯定會遇到這老東西。
牛桂花卻像是沒聽出好賴話，那隻老手作勢就要去抓秦如山的袖子。
“哎喲，如山吶！你看這事兒鬧的！”
她手抓了個空，也不覺得尷尬，順勢拍了拍解放車那硬邦邦的車漆。
“你來李家村辦這麼大的事兒，咋不往家裡捎個信兒？娘好歹得給你宰只雞，下碗熱騰騰的掛麵吶！”
牛桂花那嗓門拔得老高，生怕周圍的村民聽不見似的。
她一邊說，一邊大腚一撅，把旁邊負責記錄的李衛民擠到一旁，硬是貼到了秦如山身邊。
秦如山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距離。
“不用。我在這兒辦公事，跟老李家沒關係。”
“咋沒關係？你是我女婿，那咱就是一家人！”
牛桂花笑得眼縫都沒了，壓低聲音：
“你跟娘交個實底，這一趟你得撈不少吧？回頭給你兄弟大寶也安排個差事，讓他也跟著你摸摸方向盤，見見大世面，咋樣？”
這姐夫有本事，不得拉小舅子一把啊。
回頭大寶開上了車，當了司機，這十里八鄉的好姑娘不任他挑。
秦如山冷笑一聲，把手裡的菸頭碾滅在車輪底下。
“大寶？我那車隊裡不收只會吃乾飯的。你想安排他，去問問公社招不招打雜的。”
牛桂花被頂了一句，老臉僵了一下，撇撇嘴，但轉瞬又堆起笑。
“瞧你說的，大寶那孩子實誠，手腳快著呢！實在不行，你把這次賣瓜的錢，分出個幾十塊給娘，娘回家給香蓮攢著，往後你們過日子也穩當不是？”
這秦如山咋這麼油鹽不進，就安排個工作都推三阻四的。既然不給安排工作，那就把錢給她。
周圍的村民都聽得直撇嘴。
這牛桂花，還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見了錢比見了親爹還親。
李小桃在旁邊看得直犯惡心。
她幾步走過去，手裡的賬本重重一合。
“牛嬸子，這錢是全村人的汗水錢，秦隊長是按規矩辦事。你要是想錢想瘋了，回家翻翻炕蓆，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牛桂花三角眼一瞪，剛想撒潑，一轉頭對上秦如山那張黑如鐵鍋的臉，心裡猛地打了個突。
這煞星手裡的匕首她可是見過紅的。
“俺跟自個兒女婿說話，關你這丫頭片子啥事！”
牛桂花嘟囔了一句，腳底下卻不自覺地往後縮。
秦如山沒空看她演戲。
他轉身跳上駕駛室，單手扶著方向盤，居高臨下地丟下一句話。
“想拿錢，讓李大寶自個兒下地幹活去。再敢打香蓮名頭的主意，我就把你那破炕給拆了。”
後面排著長隊的鄉親們早就等得不耐煩了。
日頭越來越毒，這要是誤了裝車，那就是跟錢過不去。
“牛桂花！你個老潑皮，還沒完了是吧？”
人群裡有個黑臉漢子實在忍不住，扯著嗓子吼了一句，“人家秦隊長來辦公事，你在這兒扯什麼老婆舌頭！別耽誤大夥兒過秤！”
這一嗓子就像點著了火藥桶。
“就是！趕緊起開！別擋道！”
“想錢想瘋了吧？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個兒那德行！”
“再不滾開，就把你家那爛瓜全扔溝裡去！”
謾罵聲跟潮水似的，一浪高過一浪，哪怕是平日裡不敢惹牛桂花的，這會兒仗著人多勢眾，也都敢啐上兩口唾沫。
牛桂花哪受過這氣？
她猛地轉過身，兩隻手往粗腰上一叉，那脖子上的青筋都蹦起來了，衝著人群就開始噴：“嚎什麼喪！啊？都給老孃閉上那張噴糞的嘴！俺跟俺女婿說話，關你們屁事？一個個鹹吃蘿蔔淡操心，小心爛了舌頭！”
“女婿？人家秦隊長搭理你嗎？”
前頭那黑臉漢子也上了火，挽起袖子就要往前衝，“少往自個兒臉上貼金了！沒瞅見秦隊長那臉都黑成鍋底了？也就是人家有涵養不揍你，換了俺，早大耳刮子扇過去了！”
“你動俺一下試試！”
牛桂花挺著胸脯子就要往上撞，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來啊！打死俺！打死俺正好讓秦如山賠錢！不賠個百八十塊這事兒沒完！”
“啪！”
李小桃手裡的賬本重重拍在桌子上。
“牛嬸子。”
李小桃也沒發火，只是冷冷地瞥了那一車等著裝的西瓜，“秦隊長說了，不收生瓜，也不收鬧事人的瓜。你再多說一句，這一號隊的名單裡，我就把你家劃了。你那幾百斤瓜，自個兒留著爛在炕頭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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