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顛簸的車廂裡。
楊東握著方向盤，時不時從後視鏡裡偷瞄一眼自家老大。
秦如山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嘴角卻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看起來心情相當不錯。
“秦哥，啥事這麼樂呵？”楊東忍不住欠兒欠兒地問了一句，“這趟貨還沒出手呢，您就這麼有把握？”
“這趟貨穩賺不賠。”
秦如山連眼皮都沒抬，聲音慵懶，“回去告訴猴子他們，這趟跑完，以後這李家村的線，給老子盯緊了。這李小桃是個能折騰的主，以後少不了好貨往外運。”
“得嘞！我也看出來了，那娘們是個人物。”要是能讓他弄到手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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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械廠後院。
日頭爬過窗欞，斑駁的光影落在紅磚房的牆皮上。
李香蓮是被腰上那一陣痠麻給鬧醒的。
她翻了個身，渾身的骨頭縫裡像是灌了鉛，尤其是大腿根，稍微一動就扯著疼。
“這蠻牛……”
李香蓮把臉埋進新枕巾裡，忍不住罵了一句。
秦如山那把子力氣，真是要了命。
昨晚到最後，她嗓子都啞了，求饒也不頂用，那男人紅著眼，像是要把這輩子的勁兒都使在她身上。
一次比一次狠，恨不得要把她揉碎了。
嘴上說著“輕點、輕點”，可真到了那個勁頭上，那就是失控的野馬，拉都拉不住。
她在被窩裡賴了一會兒，才撐著身子坐起來。
屋裡靜悄悄的。
那件被扯掉釦子的的確良襯衫已經被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疊得整整齊齊的一套乾淨衣裳，就放在枕頭邊上。
李香蓮伸手一摸，棉布裙子下面還壓著一張字條。
字寫得潦草，跟狗爬似的，張牙舞爪：【飯在鍋裡，錢在抽屜裡，老實在家待著，等老子回來。】
李香蓮看著那字條，嘴角忍不住往上翹，心裡頭那點痠痛瞬間化成了蜜糖。
這男人，糙是糙了點，心也是真細！
她活了這二十幾年，就沒見過哪家媳婦有她這待遇。
睡到日上三竿，男人家務全包，就差把東西喂到她嘴裡了。
穿衣下床，腳踩在地上的布鞋裡，還有點軟綿綿的。
堂屋的方桌上乾乾淨淨，昨晚那一桌子殘羹冷炙早就沒了影。
她走到灶房，揭開鍋蓋。
一股熱氣撲面而來。
大鐵鍋的溫水裡坐著個大海碗，裡頭臥著兩個白胖的大饅頭，旁邊還有兩個剝了殼的煮雞蛋，圓溜溜的，看著就喜人。
再看旁邊，昨晚那堆油膩膩的盤子碗，此刻已經洗刷得鋥亮，整整齊齊地碼在碗櫃裡。
這男人，嘴上說是早起要走，結果把活兒都幹完了才出門。
李香蓮心裡熱乎乎的，端起碗，坐在石榴樹下的石凳上，小口咬著雞蛋。
蛋白嫩滑，蛋黃噎人，但在這年頭，這就是頂好的精細吃食。
正吃著，院門外傳來一陣“篤篤篤”的敲門聲。
“秦家大妹子？在屋不？”
是花嬸的聲音。
李香蓮嚥下最後一口饅頭，把碗筷往水池裡一放，擦了擦嘴：“在呢，門沒鎖，嬸子進來吧。”
“吱呀”一聲，紅漆大鐵門被推開一條縫。
花嬸那張胖臉先探了進來，一雙綠豆眼骨碌碌地在院子裡掃了一圈，沒看見那輛嚇人的二八大槓，也沒瞅見那尊黑麵煞神，這才長出了一口氣。
“哎喲，大妹子，吃著呢？”
花嬸把門推開，手裡還拽著個不情不願的姑娘，滿臉堆笑地擠了進來。
“秦同志……不在家啊？”
花嬸明知故問，眼神還在往堂屋裡瞟，生怕秦如山突然從哪個角落裡竄出來。
那個殺神，光是往那一站，身上的殺氣就能把人凍死，她是不敢在他跟前瞎嘚瑟。
“嗯，出車去了，得兩天才能回。”
李香蓮把人迎到石榴樹下坐，“嬸子這麼早，有事？”
“這不昨兒說的事嘛！”
花嬸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也沒拿自個兒當外人。
“大妹子，昨兒你跟魏隊長提了沒？那魏隊長到底是啥意思？有沒有那個成家的心？”
李香蓮這才一個激靈。
昨晚她本想趁著秦如山在，把花嬸託付的事兒給問清楚。
可那男人，一旦瘋起來，簡直就是一頭不知饜足的猛獸，恨不得把她揉進骨子裡。
一整晚被他折騰得魂兒都快散了，除了斷斷續續的求饒，哪裡還有半點力氣去開口問什麼？
直到精疲力盡，連眼皮都抬不起來，那事兒自然就拋到了九霄雲外。
李香蓮目光落在了花嬸旁邊那個姑娘身上。
這就是花嬸嘴裡那個“機械廠一枝花”，王春燕。
二十出頭的年紀，個頭隨了花嬸，不算高，還有點墩實。
臉上抹著厚厚一層粉，嘴唇塗得鮮紅，眉毛畫得跟兩條黑毛毛蟲似的。
身上穿著件當下時興的的確良碎花裙子，腳上踩著一雙黑色的小皮鞋，還套著雙白襪子。
這打扮，在這縣城裡算是頂時髦的。
只是那眼神，有種說不出的傲氣和嫌棄。
王春燕進了院子，既沒叫人，也沒坐下。
她站在石榴樹旁，眼睛挑剔地打量著這院子裡的擺設，最後目光落在李香蓮身上，撇了撇嘴。
“媽，我就說不來不來，你非拉我來幹啥？”
王春燕聲音尖細，一臉的驕縱，“這種個體戶家裡能有啥路子？那魏隊長可是吃皇糧的大幹部，能跟這種跑運輸的混在一起，指不定是啥酒肉朋友。”
這話一出，院子裡的空氣都靜了一瞬。
李香蓮臉上的笑淡了幾分。
個體戶咋了？跑運輸咋了？
這大院子是全款買的，這日子是紅紅火火過起來的。
反倒是這拿著鐵飯碗的“正式工”，一個月三四十塊錢的死工資，還得靠著相親攀高枝。
花嬸一聽這話，急得在那肥大腿上拍了一巴掌：“你這死妮子！胡咧咧啥呢！秦同志那是能人！跟魏隊長那是過命的交情！”
她轉過頭，對著李香蓮訕笑兩聲，那臉皮厚度堪比城牆拐角：“大妹子，你別跟她一般見識。這孩子被我慣壞了，心直口快，沒壞心眼。她在廠裡那是坐辦公室的，接觸的都是文化人，不太懂這外頭的人情世故。”
李香蓮沒接茬，只是淡淡地掃了王春燕一眼。
心直口快？這就是缺心眼。
沒教養還當成真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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