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嬸不知何時湊到了門口,身後還跟著幾個探頭探腦的鄰居。
她手裡拿著把瓜子,看得津津有味。
看這架勢,八成是鄉下的窮親戚來打秋風了。
牛桂花一看來了外人,那巴掌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家醜不可外揚,但今天這錢,她勢在必得!
她眼珠子一轉,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拍著大腿哭天搶地。
“我的天爺啊!沒天理了啊!”
“我辛辛苦苦養大的閨女,如今享福了,就不認親孃了啊!”
“我這老骨頭從村裡走到縣城,連口水都沒喝上,她就要把我往外攆啊!”
“這是要活活逼死我啊!”
這招一出,周圍那些看熱鬧的鄰居立馬開始指指點點。
“這閨女咋這樣呢?再咋說也是親孃啊。”
“就是,住著這麼好的房子,接濟一下孃家也是應該的。”
花嬸更是假惺惺地走進來,拉著李香蓮的胳膊勸道:“大妹子,你看你娘來一趟也不容易。”
“這當閨女的,孝敬爹孃是天經地義。你男人能掙,也不差這點。”
李香蓮被這娘倆一唱一和,氣得渾身發抖。
她算是看明白了,今天這錢要是不給,這倆人就能把她名聲徹底搞臭!
可這錢是秦如山的!是那男人豁出命在外面跑車掙來的!憑什麼給這幫吸血鬼?
“娘,你起來。”
李香蓮深吸一口氣,“你要錢,沒有。”
“你要是真走累了,灶房裡有水,鍋裡還有我吃剩的半個饅頭,你去吃了,然後就回吧。”
“你——!”
牛桂花被這話噎得一口氣沒上來。
花嬸也愣了,沒想到這看著柔柔弱弱的李香蓮,骨子裡這麼硬。
李大寶一看哭鬧這招不好使,乾脆耍起了無賴。
“俺不管!今兒個不給錢,俺們就不走了!”
“俺就住這兒了!這西屋不是空著嗎?正好給俺住!”
他說著,就要往西屋裡闖。
李香蓮直接橫身擋在門口,眼神冷得像冰。
“這個家,是秦如山的家,不是我李香蓮的家。”
她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們要住,要錢,都行。”
“等他回來,你們親自跟他說。”
“他要是點頭,別說這西屋,就是把我這東屋騰出來給你們,我李香蓮也絕無二話。”
她把秦如山這尊大佛給搬了出來。
“但是,”她話鋒一轉,目光直視著牛桂花,“他要是沒回來,這院裡的一針一線,誰也別想動!”
“錢是老子的,家也是老子的!這是他走之前撂下的話!”
李香蓮故意把秦如山的口氣學了個十成十。
那股子蠻橫霸道勁兒,瞬間就讓牛桂花和李大寶想起了那天在村口被支配的恐懼。
尤其是秦如山拿斧子劈磨盤那狠勁,還歷歷在目。
牛桂花的氣焰,瞬間就滅了三分。
她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嘴硬道:“你少拿他來嚇唬我!我是他丈母孃!他敢不認?”
“他敢不敢,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李香蓮寸步不讓。
僵持間,李大寶眼珠子亂轉,突然指著院門外喊道:“姐夫回來了!”
眾人下意識地回頭。
就在這一瞬間,李大寶猛地衝向堂屋,伸手就去拉那個抽屜!
可他快,李香蓮比他更快!
她早就防著這一手,一個箭步衝過去,用身子死死抵住八仙桌,任憑李大寶怎麼拽,那抽屜紋絲不動。
“李大寶!你還要不要臉!”李香蓮怒吼道。
院門口的花嬸和幾個鄰居都看傻了眼。
這哪是親姐弟,這是仇人啊!
牛桂花一看這陣仗,知道今天這錢是掏不出來了。
再鬧下去,丟的是自己的臉。
她狠狠地瞪了李香蓮一眼,一把拽住還要撒潑的李大寶。
“沒出息的玩意兒!跟她費什麼話!”
牛桂花拖著李大寶就往外走,路過李香蓮身邊時,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惡狠狠地說道:“行!你個白眼狼!你給老孃等著!”
“這事沒完!你不給錢,有的是人讓你把錢吐出來!”
“我就不信,你男人那錢都是乾淨的!我去運輸隊問問,去工商局舉報!看你們這好日子還能過幾天!”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拽著李大寶,在眾人鄙夷的目光中,氣沖沖地離開了。
院門外,那幾個看熱鬧的鄰居還沒散乾淨,對著牛桂花娘倆的背影指指戳戳,議論聲跟蒼蠅似的嗡嗡作響。
“這新搬來的小媳婦,看著文文靜靜的,心咋這麼狠呢?”
“可不是嘛,親孃老子都跪地上了,連口水都不給喝,還要攆人。這也就是現在新社會了,要是擱以前,得去祠堂跪著挨板子。”
“我看吶,就是那男人錢掙多了,把人心給養飄了。這年頭,有了錢就忘了本的人還少嗎?”
花嬸嗑著瓜子,聽著這些話,心裡跟貓爪撓似的。
她眼珠子一轉,扭著水桶腰又湊回了門口,臉上堆著假惺惺的關切:“哎喲,大妹子,你沒事吧?這……這都叫什麼事啊!”
李香蓮背靠著冰涼的門板,胸口還在劇烈地起伏。
她知道,今天這出鬧劇,用不了半天就能傳遍整個家屬院。
到時候,她“不孝順”、“刻薄孃家”的名聲就算是坐實了。
不行!不能就這麼算了!
秦如山在外面給她掙臉面,她不能在家裡給他捅婁子。
李香蓮深吸一口氣,抬起那雙哭得通紅的眼睛,一把拉住花嬸的手腕,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嬸子,你進來,俺跟你說幾句話。”
花嬸正愁沒機會探聽內幕呢,立馬順著杆子爬:“哎,好,好!有啥委屈跟嬸子說,嬸子給你做主!”
進了院子,李香蓮沒往屋裡讓,直接拉著花嬸在石榴樹下的石凳上坐下。
她也不說話,就那麼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吧嗒吧嗒往下掉。
這無聲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裡發酸。
花嬸最見不得這個,趕緊從兜裡掏出塊皺巴巴的手帕遞過去:“大妹子,你別光哭啊。這到底咋回事?你要是信得過嬸子,就跟嬸子說道說道。”
李香蓮接過手帕,胡亂在臉上抹了兩把,這才抬起頭,那張俏生生的臉上掛滿了淚痕,看得人心都碎了。
“嬸子……”她一開口,嗓子就啞了,“俺的命……咋就這麼苦啊……”
“俺其實……不是她親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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