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公安局的大門威嚴聳立，藍白色的牌子在烈日下泛著冷光。
牛桂花拽著李大寶，站在大門口，兩條腿肚子其實有點轉筋。
但這會兒心裡的貪婪和恨意蓋過了恐懼。
她一想到李香蓮那個死丫頭住著大瓦房，手裡攥著大團結，卻連口剩飯都不給她這娘吃，那股邪火就直衝腦門。
“娘，真……真進去啊？”
李大寶縮著脖子，看著門口站崗的民警，心裡發怵，“姐夫要是真被抓了，以後誰給俺安排工作？”
“安排個屁！那死丫頭都騎在老孃脖子上拉屎了，你還指望他們？”
牛桂花狠狠啐了一口，三角眼裡全是算計。
“把他搞進去，那煞星沒爹沒孃的，那家產不就是咱們的了？到時候說是咱們舉報有功，沒準公家還能獎勵咱們一筆錢！這就叫大義滅親！”
只要給秦如山扣上個“投機倒把”的帽子，這年頭，不死也得脫層皮。
到時候李香蓮那個孤兒寡母的，還不任由她拿捏？
想通了這一節，牛桂花腰桿子硬了，拽著李大寶就往傳達室闖。
“幹啥的？知不知道這是啥地方？大呼小叫的！”
傳達室的老大爺從視窗探出頭，眉頭皺成個“川”字。
“俺要報案！俺要舉報！”
牛桂花扯著破鑼嗓子，生怕裡頭的人聽不見，“有人搞投機倒把！挖社會主義牆角！是大案子！”
這一嗓子“投機倒把”，在這個年代那可是敏感詞。
剛好，一輛吉普車從院裡開出來，正準備出門。
聽見這動靜，車窗搖了下來，露出一張黑紅的國字臉，正是刑偵隊長魏東海。
他剛審完那幫偷盜電纜的賊，心情正煩躁，一聽門口有人嚷嚷，便讓司機停了車。
魏東海推門下車，一身橄欖綠的制服，腰間扎著武裝帶，帽簷壓得低，那股子不怒自威的煞氣，隔著三米遠都能凍死人。
“誰在鬧事？”魏東海聲音渾厚。
牛桂花一看來人，眼珠子瞬間亮了。
這不是那天去李家村抓張屠戶的那個大領導嗎？
哎喲喂，這是老天爺開眼，遇著熟人了！
“領導！青天大老爺啊！”
牛桂花鬆開李大寶，撲通一聲就想往地上跪，被魏東海皺著眉退後一步避開了。
“有事說事，別整這些封建迷信的做派。”魏東海冷著臉。
“領導，您還記得俺不？俺是李家村的，上次您去抓那個殺千刀的張顯貴，就是俺帶的路啊！”
牛桂花臉不紅心不跳地攀交情，完全忘了那天她恨不得把錢吞進肚子的醜態。
魏東海眯起眼睛打量了她一番，有點印象。
這不就是那個賣閨女還要搶贓款的老虔婆嗎？
他對這種人一向沒好感，語氣更冷了幾分：“記得。你來這兒幹什麼？張顯貴的案子已經結了，還要鬧？”
“不是張顯貴！是大案子！”
牛桂花壓低聲音，一臉神秘又惡毒地湊上前，“俺要舉報秦如山！就是那個縣運輸隊的秦如山！他搞投機倒把，嚴重的很！”
魏東海眉梢一挑。
舉報老秦？
這老秦前腳剛請他在院裡喝酒，這後腳丈母孃就來捅刀子？
“哦？”
魏東海不動聲色，從兜裡摸出煙盒，也沒點，就在手裡把玩著，“你是秦如山的什麼人？”
“俺是他丈母孃！”
牛桂花把胸脯一挺，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雖然是親戚，但俺覺悟高！不能看著他犯錯誤不管！他這趟去省城，拉了整整三車貨！三車啊！那得多少錢？他一個跑運輸的，哪來這麼多錢？肯定是倒買倒賣，賺黑心錢！”
李大寶在旁邊也跟著幫腔：“對對對！俺姐夫……呸，秦如山家裡全是新傢俱，大團結一沓一沓的，這錢肯定來路不正！”
魏東海看著這娘倆醜陋的嘴臉，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哪是大義滅親，這分明是勒索不成，跑來借刀殺人。
秦如山這次拉瓜去省城，那是跟他說過的，路子也都打點好了。
雖說這中間有點倒爺的性質，但現在上面風向變了，這種搞活經濟的事兒，只要不出大格，民不舉官不究。
可要是真被人實名舉報了，按照老黃曆查起來，確實能噁心人。
魏東海冷笑一聲，把煙叼在嘴裡，眼神瞬間變得犀利如刀。
“你說他投機倒把，你有證據嗎？你看見他交易了？還是你參與了？”
牛桂花被這一連串的問題問住了，愣了一下：“那……那還需要證據？他那麼多錢就是證據！抓起來一審不就知道了？”
“胡鬧！”魏東海猛地一聲暴喝，嚇得牛桂花一哆嗦，差點坐地上。
“公安局是你家開的？你想抓誰就抓誰？”
魏東海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軀像座山一樣壓下來，“你知道現在是什麼政策嗎？國家鼓勵個體經營，搞活經濟！秦如山那是運輸隊的正經業務，你這紅口白牙一張嘴，就要汙衊好人？”
“不是……領導，他真有錢……”
牛桂花慌了，這不對啊，那天抓張屠戶的時候，這領導不是很威風嗎？
“有錢就犯法？”
魏東海冷哼一聲，“我看你是眼紅吧？跑到公安機關來謊報案情，誣陷他人，這可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他伸手指了指身後那莊嚴的辦公樓，“誣告陷害罪，判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情節嚴重的，還要加重！”
“啥？判……判刑？”李大寶一聽這話，嚇得臉都白了，腿肚子直打擺子。
“而且，”
魏東海眼神陰沉，故意把話說得嚴重，“你說是他丈母孃，要是查出來他真有問題，你也跑不了！知情不報，窩藏包庇，那就是同夥！到時候你們全家都得進去啃窩窩頭，去大西北改造！”
這一番話，半真半假，卻把法盲牛桂花嚇得魂飛魄散。
她就是想訛點錢，或者是讓秦如山倒黴，可沒想把自己搭進去啊！
這要去蹲籬笆子，她這老命還能保得住？
李大寶還沒娶媳婦呢！
“不……不舉報了！俺不舉報了！”
牛桂花嚇得臉色蠟黃，擺著手往後退，“俺……俺就是老糊塗了，隨口一說，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
魏東海臉色一沉，“公安局是你能隨口一說的地方？趕緊滾！再讓我看見你在縣城搗亂，我就以擾亂社會治安把你關進去醒醒腦子！”
“是是是！俺滾！俺這就滾！”
牛桂花哪還敢多留一秒鐘？
她一把拽起嚇傻了的李大寶，那是連滾帶爬，恨不得多生兩條腿，一溜煙地朝著反方向跑了。
那狼狽樣，比那天被李小桃罵走的時候還慘。
看著那娘倆消失在街角，魏東海這才收起那副凶神惡煞的表情，把嘴裡的煙拿下來，無奈地搖了搖頭。
“老秦啊老秦，你這攤上的都是什麼極品親戚。”
他回頭對門口的警衛交代了一句：“以後看見這娘倆，直接轟走，別讓他們進大門。”
警衛啪的一個立正：“是！魏隊！”
魏東海坐回吉普車，發動了引擎。
他看了看錶，算算時間，老秦的車隊這會兒也該快到縣界了。
這小子這次回來，估計能給縣城帶來不小的動靜。
……
此時，距離縣城還有二十公里的國道上。
三輛解放大卡正如鋼鐵巨獸般狂奔。
秦如山坐在頭車裡，手裡握著方向盤，那雙深邃的眸子盯著前方延伸的公路。
“秦哥，咱這回拉的這批貨，回去真能賣出去？”副駕駛上的楊東，時不時回頭瞅一眼後車鬥。
那厚厚的篷佈下面，最裡面那幾個用稻草嚴嚴實實裹著的木箱子，才是真正的寶貝。
整整兩千塊電子錶，五百個計算器。
這在這個偏僻的小縣城，那就是幾千個會走路的“面子”。
“把心放肚子裡。”
秦如山換了個檔，油門一踩，發動機發出一聲低吼，“這年頭，就沒有賣不出去的貨，只有不敢幹的人。”
他摸了摸胸口貼身口袋裡的那沓錢，那是給黃大牙結完賬後剩下的，還有一千多塊。
再加上這批貨的利潤……
秦如山嘴角微微上揚。
那個小媳婦要是看到這麼多錢和東西，那雙大眼睛不知道得瞪多圓。
他這幾天在外面跑，心裡頭最惦記的，不是錢，也不是貨，而是那個會在燈下給他留門的女人。
不知道她這兩天在家有沒有受委屈，那隻“母老虎”牛桂花有沒有再去騷擾她。
要是敢去，這次他絕對不會輕饒。
“坐穩了！”秦如山一腳油門踩到底，大解放捲起滾滾黃塵，衝著縣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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