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徐躍城,秦如山又把箱子重新封好,那是仔細檢查了每一個釘子,確信從外面看不出半點端倪,這才鎖好倉庫大門。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大步流星地往前面的辦公室走去。
剛一進辦公室,就看見那張漆皮剝落的三人沙發上,坐著個穿著橄欖綠制服的高大身影。
那人正捧著個搪瓷茶缸子,跟大爺似的翹著二郎腿。
是魏東海。
“魏隊?”
秦如山推門進去,臉上掛著笑,“這風把你給吹來了?今兒個不忙著抓賊,有空來我這小廟喝茶?”
魏東海聽見動靜,放下茶缸子,抬眼瞅了瞅秦如山,那張黑紅的國字臉上帶著幾分戲謔:“你小子,鬧出那麼大動靜,我能不來嗎?三輛大解放招搖過市,車斗子壓得那麼實,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拉了一車金條回來。”
“哪能啊,就是幫鄉親們賣點瓜,順道拉點土特產。”
秦如山打著哈哈,從抽屜裡摸出一包沒拆封的“中華”,拆開遞了一根過去,“嚐嚐,省城那邊弄來的好煙。”
魏東海接過煙,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卻沒點:“行了,別跟我打馬虎眼。你那車裡裝的啥,只要不違禁,我也懶得管。現在的政策我心裡有數,這水至清則無魚,只要你別太出格,我這兒都能睜隻眼閉隻眼。”
這就是交情。
在這個人情社會,有個穿制服的兄弟,能省去百分之八十的麻煩。
“那是。”秦如山給自個兒點上煙,“我秦如山辦事,啥時候讓你魏隊難做過?”
“你是沒讓我難做,但這不想讓你好過的人,可是大有人在。”
魏東海把煙別在耳朵上,身子往前探了探,語氣裡多了幾分嚴肅,“估摸著你今兒個剛回來,有些事還矇在鼓裡。”
秦如山心裡“咯噔”一下,想起了肖蘭昨晚說的話,眼睛眯了起來:“咋?有人給你上眼藥了?”
“何止是上眼藥,簡直是想給你上開塞露。”
魏東海冷哼一聲,“昨兒個下午,你那個極品丈母孃,叫啥來著?牛桂花?帶著她那個傻兒子,那是直愣愣地衝進了公安局大門。”
儘管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這事從魏東海嘴裡說出來,秦如山的火氣還是像竄天猴一樣,“蹭”地一下就上來了。
“她去公安局幹啥?”秦如山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真去舉報老子投機倒把?”
“那可不。”
魏東海攤了攤手,一臉的無語,“那是聲淚俱下啊,說你秦如山挖社會主義牆角,車裡拉的全是黑貨,家裡堆滿了來路不正的大團結。還要我們大義滅親,把你抓起來遊街示眾。”
“操!”秦如山狠狠一拳砸在辦公桌上,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這老虔婆,真是活膩歪了!”
他沒想到,這牛桂花的心腸能歹毒到這個地步。
這是要把他往死裡整啊!一旦這“投機倒把”的罪名坐實了,不僅他的家產要充公,這人還得進去蹲大獄,那李香蓮咋辦?
“行了行了,別跟這兒拍桌子,桌子那是公家的,拍壞了還得賠。”
魏東海擺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我這不是把人給你打發走了嗎。”
“我當時一看是她,就知道沒憋好屁。”
魏東海臉上露出一絲狡黠,“我直接把那個《刑法》裡的誣告陷害罪給她背了一遍。告訴她,要是查出來沒這回事,或者她作為親屬知情不報,那可是同罪,全家都得去大西北種樹。”
“你是沒看見那娘倆當時的表情。”
魏東海嗤笑一聲,學著牛桂花的樣子縮了縮脖子,“嚇得臉都綠了,連滾帶爬地就跑了,說是這輩子都不敢再進公安局的大門。”
秦如山聽完,心裡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對魏東海的感激。
“謝了,老魏。”
秦如山沉聲道,“這份人情,我秦如山記下了。以後有用得著兄弟的地方,吱一聲。”
雖然他身正不怕影子斜,這批貨也是走的擦邊球,真要查起來也能周旋。
但被這種親戚背後捅刀子,要是沒有魏東海這層關係擋著,不死也得脫層皮,噁心都能把人噁心死。
“少來這套。”
魏東海擺擺手,“我這是秉公執法,那種刁民,就得用法律的大棒嚇唬嚇唬。不過老秦,我得提醒你一句。”
魏東海收斂了笑意:“你這生意越做越大,眼紅的人肯定越來越多。這牛桂花是個沒文化的潑婦,好打發。
但要是以後遇上那種心黑手狠的同行,或者是懂點政策的內行人在背後捅咕你,那你可得把屁股擦乾淨了。”
“現在的個體戶執照雖然能辦了,但你這跑運輸帶貨的性質,界限還模糊著。
我想辦法給你弄個正規的掛靠手續,或者你乾脆趁著這波風口,去工商局把那個‘個體工商戶’的執照給辦下來,把這生意徹底放到檯面上來。”
秦如山點了點頭,深吸一口煙:“我也在琢磨這事。這次回來,我就打算讓香蓮去把執照辦了。咱們不偷不搶,憑本事掙錢,就得掙得硬氣,讓那幫紅眼病無話可說。”
“讓你媳婦去辦?”
魏東海剛喝進嘴裡的一口茶差點噴出來,他放下那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瞪著眼珠子瞅著秦如山,像是在看什麼稀罕物。
“老秦,你沒發燒吧?”
魏東海伸手就要去摸秦如山的腦門,“這可不是小事。現在的個體戶執照雖然放開了,但那可是要把身家性命都掛在上面的。你是家裡的頂樑柱,又是跑運輸的行家,這‘戶主’的名字不寫你,寫你家那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小媳婦?”
在魏東海看來,李香蓮雖然長得俊,但也就是個依附男人的菟絲花。
那性子軟得跟麵糰似的,見了他這個穿制服的都嚇得不敢大聲說話。
讓她去跟工商局那幫人打交道?讓她頂著個“個體戶”的名頭在街面上拋頭露面?
秦如山把菸屁股按在那個用廢軸承改的菸灰缸裡,使勁碾了碾,臉上卻是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咋?看不起婦女同志?”
秦如山哼了一聲,身子往後一靠,那一身腱子肉把椅子壓得嘎吱作響,“主席都說了,婦女能頂半邊天。我家香蓮那是以前被老趙家那幫吸血鬼給壓住了,沒地兒施展。這兩天你也瞧見了,為了維護我,敢跟那牛桂花硬剛,那股子韌勁兒,不比誰差。”
“再說了,”秦如山語氣頓了頓,眼神變得有些深邃,“我常年在外頭跑車,腦袋別褲腰帶上,指不定哪天就在路上耽擱了。這執照掛在她名下,店開在她手裡,那是給她的一顆定心丸。”
魏東海聽得直咂舌。
這年頭,男人那是家裡的天。
這就好比是封建時候把掌家的大印直接交給了媳婦,還是那種沒有婆婆壓著、男人不管賬的絕對權力。
“你就不怕……”
魏東海壓低了聲音,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這錢袋子一交,以後你在家說話就不硬氣了?這男人手裡沒錢,腰桿子可就軟了。”
“軟就軟唄。”
秦如山咧嘴一笑,那笑容傻得,像村裡的二傻子。
他從兜裡摸出火柴,又給自己續上一根菸,慢悠悠地說道:“老魏,你說咱們這幫老爺們,在外頭風裡來雨裡去,跟人勾心鬥角,為了啥?”
魏東海一愣:“為了啥,為了養家餬口唄。”
“對啊,養家餬口。”
秦如山彈了彈菸灰,“掙錢不就是為了給家裡那口子花的嗎?錢在她兜裡揣著,她想買啥買啥,不用看人臉色,不用伸手要錢,心裡頭踏實,臉上才有笑模樣。”
“只要她高興,我這腰桿子軟點算個屁。”
秦如山想起了昨晚李香蓮數錢時那兩眼放光的小財迷樣,還有戴上金戒指時那感動的眼神,心裡的滿足感比自個兒喝了頓大酒還強。
“再說了,我秦如山要是連自個兒媳婦都信不過,那這輩子也別混了。”
秦如山站起身,理了理衣領,“這執照辦下來,那就是正經生意。以後誰要是再敢拿‘投機倒把’這頂大帽子扣我頭上,我就讓香蓮拿著執照,把這紅彤彤的本子甩他臉上!”
魏東海看著眼前這個曾經在戰場上殺伐果斷、在運輸線上也是赫赫有名的硬漢,這會兒提起媳婦來,那眼角眉梢全是掩飾不住的柔情。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指著秦如山笑罵道:“行行行,老子真是服了你了!”
“以前咋沒看出來,你秦如山還是個頂級的大情種!”
“這要是放在古代,你那就是個為了博美人一笑,烽火戲諸侯的昏君!”
魏東海端起茶缸子,以此代酒,衝秦如山舉了舉,“得,既然你都想好了,那就這麼辦。工商局那邊我有熟人,回頭我打個招呼,只要手續齊全,這執照也就是兩三天的功夫。”
“謝了。”秦如山也沒客氣,這聲“謝”字分量極重。
“不過,”
魏東海話鋒一轉,“這執照好辦,經營範圍你打算填啥?總不能填‘倒買倒賣’吧?”
秦如山顯然早就琢磨過這事兒。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運輸隊大院裡那幾輛沾滿黃土的解放大卡。
那是他的老夥計,也是他的搖錢樹。
“就填‘日用百貨零售’。”
秦如山轉過身,“香蓮現在跟肖蘭在那做髮圈,那是手工藝品。我這拉回來的電子錶、計算器,那是為了‘豐富人民群眾文化生活’的高科技產品。以後要是政策再寬點,我就給她盤個門面,把這生意從地下襬到檯面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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