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如山幾步跨到李香蓮跟前,那高大的身軀替她擋住了早晨還帶著涼意的穿堂風。
周圍人來人往,都在忙著做最後的檢查,沒人注意這邊的小兩口。
“家裡錢夠不夠花?”
秦如山伸手幫她把被風吹亂的碎髮別到耳後,那粗糲的指腹蹭過她細嫩的臉頰,帶著不捨。
這一去,又得兩三天,而且這次任務更重,說不定還得耽擱幾天,那就得好幾天見不到媳婦了。
秦如山覺得還沒出發就開始想媳婦了!
想媳婦,想親媳婦,想抱著香香軟軟的媳婦睡覺!
李香蓮下意識地捂了捂口袋,那裡頭裝著秦如山昨晚硬塞給她的一沓大團結。
“夠,太多了。”
李香蓮小聲說,眼睛紅紅的,“你在外頭才需要錢,窮家富路,你都給俺了,你咋辦?”
“老子兜裡有的是。”
秦如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給你的就是讓你花的。記住了,別給老子省。想吃肉就買肉,想扯布就扯布。要是等老子回來瞅見你瘦了,看老子不收拾你。”
他語氣雖然兇,但眼神卻軟得能滴出水來。
李香蓮知道這男人的話只是嚇唬她,還是重重地點了點頭:“嗯,俺聽話。俺頓頓吃肉。”
“這就對了。”
秦如山滿意地拍了拍她的腦袋,又像是想起了啥,神色稍微嚴肅了幾分,“我不在家這幾天,要是遇上啥難處,或者那個牛桂花又來找茬,你別自個兒硬扛。去找肖蘭。”
“肖蘭姐?”李香蓮愣了一下。
“對,那娘們雖說心眼多,嘴巴毒,但在這一片沒人敢欺負她。她是那種只要利益一致,就能跟你穿一條褲子的聰明人。我已經跟老徐打過招呼了,老徐也囑咐過她,她會照應你的。”
秦如山這番安排可謂是滴水不漏。
他知道自家媳婦性子軟,雖然最近有了點長進,但真要遇上潑皮無賴,還得是肖蘭那種潑辣貨能鎮得住場子。
“俺記住了。”李香蓮乖巧地應著。
“還有,”秦如山湊到她耳邊,壓低了嗓門,聲音變得有些暗啞,“記得想老子!”
遠處,徐躍城已經在那邊按喇叭催了。
“滴——!”
刺耳的氣喇叭聲打破了兩人之間的繾綣。
“走了!”
秦如山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磨嘰,轉身大步流星地奔向那輛頭車。
他動作利落地攀上高高的駕駛室,在那墨綠色的鐵皮殼子裡,探出半個身子,衝著李香蓮揮了揮手。
“轟隆隆——”
車隊啟動了。
巨大的車輪碾過地面,捲起黃土塵煙。
五輛解放車,浩浩蕩蕩地駛出了運輸隊的大門,朝著那初升的太陽奔去。
李香蓮站在原地,一直踮著腳尖望,直到連最後那一縷黑煙都散盡了,她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沒回自個兒屋,而是轉身去了肖蘭那院子。
剛一進門,就看見肖蘭正坐在那棵石榴樹下,手裡拿著一把剪刀,“咔嚓咔嚓”地剪著布條。
她今天穿了件紅色的的確良襯衫,襯得那張臉更加明豔動人。
“喲,送完情郎了?”
肖蘭頭也沒抬,嘴角噙著笑,“我看秦隊長那步子邁得沉,怕是魂兒都讓你勾走了。”
李香蓮臉一紅,也沒惱,搬了個小馬紮坐在她對面,拿起針線就開始幹活。
“肖蘭姐,你就別拿俺開心了。”
兩人就這麼坐在樹蔭下,手裡的針線上下翻飛。
那些五顏六色的碎布頭,在她們靈巧的手指間變戲法似的,變成了一個個漂亮的大腸髮圈。
不得不說,李香蓮的手藝是真好。
她的針腳細密均勻,配色也講究。
那些原本沒人要的邊角料,被她這麼一拼一湊,竟然比商店裡賣的還要好看。
“香蓮,你這手是真巧。”
肖蘭拿起一個做好的成品,在陽光下照了照,“這粉色配著碎白花,再加上這點蕾絲邊,看著就洋氣。”
“都是瞎琢磨的。”李香蓮有些不好意思,“俺就是想著,要是俺自個兒戴,喜歡啥樣的。”
“這就對了!做買賣就是要揣摩人心。”
肖蘭眼睛一亮,把那個髮圈往手腕上一套,“你說,這東西咱們要是拿出去賣,定個啥價合適?”
李香蓮想了想:“成本也就是費點功夫和皮筋錢,布頭都是送的。要不……兩毛?”
“兩毛?”肖蘭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傻子一樣看著李香蓮,“我的好妹子,你這是做慈善呢?兩毛錢連功夫錢都不夠!”
她伸出一個巴掌,狠狠晃了晃:“五毛!少一分都不賣!”
“五毛?!”李香蓮嚇了一跳,“那大肉包子才多少錢一個?這也太貴了吧?能有人買嗎?”
這年頭,五毛錢可不是小數目,能買一斤好米了。
“哪裡貴了?”
肖蘭那雙桃花眼裡透著精明,“咱們賣的是髮圈嗎?咱們賣的是時髦,是漂亮!那些個小姑娘大媳婦,為了美,別說五毛,一塊都捨得掏!再說了,這東西縣裡獨一份,供銷社都沒得賣,這就是稀缺貨!”
肖蘭把剪刀往桌上一拍。
“今兒個咱們做了有五六十個了吧?”
李香蓮數了數竹筐裡的存貨:“差不多,加上昨天的,得有七八十個了。”
“夠了,這是第一批貨,得去試水。”
肖蘭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裳,“香蓮,今兒晚上,咱們就出動。”
“啊?那幹啥?”
“去掙錢!”
肖蘭指了指牆上的掛鐘,“等天一擦黑,咱們拿著這些髮圈,去縣電影院門口擺攤!”
“電影院?”
那地方人多眼雜,大多是時髦的年輕人。
她長這麼大,以此都沒去過。
“對!就是電影院!”
肖蘭語氣篤定,“你想啊,去電影院的都是啥人?搞物件的年輕人!那些個男的,為了在物件面前充大頭,別說五毛,就是五塊他也得掏!而且晚上光線暗,咱們擺個小攤子也不扎眼,工商局那幫人早就下班回家抱老婆了,沒人管!”
這分析得頭頭是道。
李香蓮雖然心裡還有點犯怵,但一想到兜裡那張執照,還有秦如山臨走時的囑託,她咬了咬牙。
“行!聽肖蘭姐的!”
一下午的時間,兩人都在忙著備貨。
肖蘭還特意找了塊黑色的絨布,把那些髮圈一個個別在上面,這樣看起來顯得高檔,跟櫃檯裡的首飾似的。
晚風習習,帶走了白日的燥熱。
縣電影院門口的大燈泡子瓦數夠大,把這一片水泥地照得跟白晝似的。
底下人頭攢動,那些等著進場的小青年,一個個不是梳著大背頭,就是穿著喇叭褲,手裡夾著菸捲,還要裝出一副深沉樣。
姑娘們則是三五成群,嘰嘰喳喳地聊著最近流行的布拉吉裙子和廬山戀裡的吻戲。
肖蘭那是見過大世面的,到了這兒跟回了自個兒家一樣自在。
她把李香蓮往那個最顯眼的路燈底下一推,手裡那個鋪著黑絨布的托盤往胸前一端。
“妹子,把頭抬起來!”
肖蘭胳膊肘輕輕頂了頂李香蓮的腰眼,“咱們是憑手藝掙錢,又不偷不搶,你縮著脖子幹啥?拿出點老闆娘的氣勢來!”
李香蓮深吸了一口氣,手心裡全是汗。
她想起了秦如山臨走時那堅定的眼神,想起了剛辦下來的執照。
是啊,她是合法的個體戶,怕誰?
她這一抬頭,路燈的光正好打在她臉上。
那是一張雖然沒施粉黛,卻白淨細嫩的臉。
這些日子被秦如山變著法兒地投餵,加上心情舒暢,李香蓮早就退去了以前在老趙家那種枯黃乾癟的苦相。
現在的她,臉頰微潤,眉眼含春,站在那兒就像是一株剛淋過雨的小百合,清透得讓人移不開眼。
再加上肖蘭那一身帶著幾分風塵味的嫵媚,這倆大美人往那一站,那就是活招牌。
“哎,瞧一瞧看一看嘞!省城最新款的髮圈!時髦又洋氣,《廬山戀》女主角同款啊!”
肖蘭這一嗓子又脆又亮,瞬間就把周圍那嘈雜的人聲給壓下去了一半。
“女主角同款?”
這年頭,沾上電影明星那就是最大的噱頭。
幾個正挽著物件胳膊的小姑娘立馬就停住了腳,好奇地湊了過來。
“這是啥呀?咋做得這麼花哨?”一個穿著碎花襯衫的姑娘伸手摸了摸那絨布上的髮圈。
“大妹子,這叫大腸髮圈,現在大城市裡最流行的!”
肖蘭嘴皮子利索,拿起一個粉色的在姑娘手腕上比劃了一下,“你看這做工,這蕾絲邊,你這皮膚白,戴上這個顯得多嬌俏?不論是扎馬尾還是戴手腕上當裝飾,那都是獨一份!”
姑娘眼睛一亮,顯然是動了心:“多少錢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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