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月三言兩語，就把自己摘了個乾乾淨淨。
她偷瞄了一眼徐母那氣得發綠的臉色，趕緊接著打馬虎眼。
“再說了，就算真是那個肖蘭。那錢也是老三自己拼死拼活跑長途掙的。他要是真犯渾非要給人花，咱當哥嫂的也不好去搶不是？”
徐母一聽這話，差點沒氣暈過去。
“曉月！你下午在街面上可不是這麼說的！你明明……”
“哇——”
徐母的話還沒來得及倒出口，裡屋突然傳來了一陣尖銳的孩童啼哭聲。
李曉月就像是聽到了什麼特赦令，立馬從凳子上彈了起來。
“哎呀！小寶醒了！”
李曉月一拍大腿，滿臉的焦急。
“這孩子這兩天正鬧肚子呢，一點都離不得人。爸，媽，你們老兩口先聊著，我得趕緊進去哄孩子了。要是驚了風可不得了！”
說完，也不等堂屋裡的人反應，李曉月腳底抹油，刺溜一下就鑽進了裡屋。
順手還關上門。
這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留給堂屋裡的人一個極其敷衍的背影。
徐躍進看媳婦都走了，就知道她是不想淌這趟渾水。
他看了看暴怒的親爹，又看了看氣得渾身發抖的親孃。
徐躍進乾咳了兩聲，撐著膝蓋站起身。
“那啥……爸，媽，明兒供銷社還要盤點。我也進去看看小寶。您二老早點歇著，彆氣壞了身子。”
說著，他也灰溜溜地退了半步，轉身敲開了裡屋的門鑽了進去。
堂屋裡瞬間只剩下徐父和徐母，兩人隔著一張八仙桌，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徐躍進剛閃身擠身進裡屋。
後腳就把那扇掉漆的木門掩上，連插銷都給推了上去。
堂屋裡徐父砸搪瓷缸子的清脆響聲，隔著薄薄的門板傳進來，震得糊窗戶的舊報紙都跟著發顫。
屋裡哪有什麼孩子哭鬧。
五歲大的小寶四仰八叉地躺在竹蓆上，睡得正香。
角落裡那臺掉漆的綠皮電風扇“呼啦呼啦”地搖著頭，吹出來的風全是被暑氣燻透的熱浪。
李曉月正坐在床沿上。
手裡搖著把破蒲扇，撇著嘴聽著外頭的動靜。
那張擦了雪花膏的臉上，哪有半分剛才在堂屋裡的焦急和無辜。
徐躍進抹了把額頭亮晶晶的熱汗。
他做賊心虛似的湊到床跟前，壓低了嗓門，連大氣都不敢喘。
“曉月，你跟俺交個底。今天下午在街面上，你真沒瞧見老三相好的那個寡婦？”
徐躍進雖然是個遇事和稀泥的面瓜，但他不瞎。
自家媳婦剛才在堂屋裡那番腳底抹油的推脫，明顯是話裡有話。
老太太氣成那副德行，曉月平日裡多精明的一個人，今天硬是連個準話都沒漏，這不是擺明了故意給老兩口打太極嗎？
李曉月眼皮一翻，細長的丹鳳眼裡全是不屑。
手裡的蒲扇骨毫不客氣地敲在徐躍進的大腿上。
“瞧見了。怎麼沒瞧見？”
李曉月冷哼出聲，聲音壓得極細，生怕透出半點風聲。
“百貨大樓正對面，最打眼的那間雙開門大鋪子！招牌掛著紅綢，裡面賣的全是廣市那邊倒騰來的稀罕貨！”
徐躍進一聽，倒吸了口涼氣。
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乖乖……真是老三給她開的？這得砸進去多少大團結！老三哪來這麼大的手筆！”
“除了你那個無法無天的好弟弟，誰還能有這本事？”
李曉月撇了撇嘴，眼底飛快掠過幾分遮掩不住的眼紅和嫉妒。
徐躍進急得直搓手。
“那你剛才在堂屋咋不說實話？你要是把這事坐實了，爸那脾氣一上來，明天直接去廠裡叫幾個人把那鋪子給封了。老三的錢不就拿回來了嗎？”
“拿回來？拿回來能落到你口袋裡幾個大子兒？”
李曉月像看傻子一樣看著自家男人，恨鐵不成鋼地伸出塗了紅指甲的手指，猛戳徐躍進的腦門。
“你長個腦袋是當夜壺用的啊！你真當老三是個軟柿子，由著老兩口搓扁揉圓？”
徐躍進捂著腦門，被訓得直縮脖子，半天接不上話。
李曉月把蒲扇往竹蓆上一扔，身子往前探了探，語氣變得格外凝重。
“我跟你說實話吧。前兩天我回孃家，正好碰見小桃歇班回來。”
“小桃一見著我，就把我死拽進裡屋，連門都反鎖了。千叮嚀萬囑咐，讓我這段時間夾緊尾巴，千萬別去觸老三的黴頭！”
“小桃說啥了？”徐躍進緊張地嚥了口唾沫。
李曉月學著當時李小桃那忌憚的語調，連呼吸都變重了。
“老三在外頭直接放了狠話。以後誰要是敢再動肖蘭半根頭髮絲，他連爹媽都不認！惹急了，他直接帶著那女人捲鋪蓋去南邊。這輩子老徐家的人死絕了，都別想再見著他回去奔喪！”
這番話砸下來，兜頭澆了徐躍進一個透心涼。
他渾身打了個激靈。
老三徐躍城那混不吝的活土匪脾氣，他這個當大哥的最清楚不過。
從小就是個不要命的主。
現在手裡攥著大把鈔票，底下又管著一幫跑長途、走南闖北的糙漢子。
真要惹翻了這尊煞神，誰也別想討著好果子吃。
“爸媽在堂屋裡鬧騰，那是他們老兩口要這張老臉。覺得老三找個沒戶口的寡婦，丟了老徐家的門風。”
李曉月掰著手指頭，條理清晰地給徐躍進算起了這筆賬。
“可咱們呢？你是個供銷社的副主任，一個月死工資能有幾個錢？夠你天天抽大前門的？”
“過年過節老三拎回來的那些麥乳精、大花布，還有你平時託關係要買的緊俏票證，哪樣不得厚著臉皮指望老三那邊的路子？”
“我要是今天順著老太太的話，攛掇著你爸去砸了那寡婦的買賣。等老三跑車回來知道了，這筆賬算誰頭上？”
“老三再混，總不能真活活打死自己親爹親媽吧？那最後用來撒氣的靶子，還不是咱們兩口子！”
徐躍進越聽後背越涼。
“對……你說得對。這事兒咱們絕不能沾手！”
徐躍進連連點頭，剛才那點替老兩口出頭的念頭，瞬間被嚇得灰飛煙滅。
“誰愛管誰管！反正咱倆就裝聾作啞。明天老太太要是再盤問，你就咬死了說你近視眼看不清。我也推，就說供銷社事多要盤庫，腳丫子都不往百貨大樓那邊邁！”
李曉月見丈夫終於開了竅，這才滿意地重新拿起蒲扇，慢條斯理地給熟睡的孩子扇著風。
“這就對了。老三願意給誰砸錢，那是他自己樂意。只要那女人不來老院攪和咱們安穩日子，她愛當老闆娘就當去。咱們關起門來過自己的小日子，該拿老三的好處，照樣一分都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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