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房揭瓦
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的拒絕。
比起白道臻和那些長老們的虛偽託辭,“出於私心考慮”何其坦誠?
可說不清為何,偏偏也是對他,賀青儉強壓多時的火氣卻再咽不下,倏地哽上了喉頭。
“出於私心”……他能出於什麼私心?
賀青儉可以猜到,無非是成婚在即,今日見了氣質脫俗的未婚妻,心神盪漾,忙不疊與她撇清關係,適才拒絕於她或許還算種警告。
賀青儉自詡不是狗皮膏藥,當年下蠱時固然因想要活命做了令人不齒之事,卻斷沒有死命黏上他的打算。一年半有餘,得他相助良多,她對他始終有些虧欠,那麼在這事上,她挺樂意幫他一把。
“顧少主不要誤會,”她自認為露出了一個得體的微笑,“適才白掌門說了,山中不日將操辦喜事,屆時想必您只會比他更忙,自無教養徒弟的時間。”
“我過來不是為在您這兒碰壁,而是……”賀青儉環視一圈,“要賠個不是,順便澄清一些瘋話,恰好大家都聽著,也能做個見證。”
“我見識短淺,此前從未入過這問心階,並不知在幻境裡的話能透過一些手段傳到外面,葉掌峰在考核開始前也未提示過這些。”
葉臯憫吵完一架,喉頭乾渴,剛想坐下喝口茶順氣,順便看看顧蘭年賀青儉這對狗男女的好戲,不曾想這樣的關頭,鍋都能扣到他腦袋上,登時一口火氣逆行,剛入口的茶被反衝回氣管,猛咳起來。
他咳得昏天黑地,但在場無人在意,因為賀青儉猶在接著說。
“為能通關,我不擇手段,說了些不著邊際的話,其中幾句對顧少主清譽有所冒犯,現特在此澄清。”深深呼吸一口,賀青儉緩緩道。
“我與顧少主之間……交集甚淺。”
只有解蠱。
“平素也不怎麼見面。”
大多時候都只在解蠱時才會見到。
“堪稱毫無情分。”
只是配合解蠱的關係。
“諸位切莫聽信我在幻境裡的胡言亂語,那不過是戰術。”
說到最後,她下意識看向年晏闔。
目光交接之際,年晏闔的恍然回神之態很明顯,先前竟是一直在打量她。
見她與自己互動,年晏闔索性起身,饒有興致插話進來:“毫無情分?可當真?”
“絕對保真。”賀青儉一臉篤定。
說這話時,賀青儉感到另一道視線在臉上游移,帶著很不滿意的壓迫感。
她不為所動,刻意忽略了去。
年晏闔看熱鬧不嫌事大,又興致勃勃問:“那……他那個地方到底有痣麼?”
賀青儉:“。”
意料之外,顧蘭年那城牆般的臉皮也疑似染上層薄紅,輕咳兩聲偏過了頭。
“這……”她不能說有,也不宜說沒有,只好道,“恐怕得您婚後親自驗驗了。”
年晏闔:“。”
顧蘭年:“。”
眾人:“。。。”
此話出口,賀青儉發現所有人都沉默了。可她仔細斟酌一番又一番,也並未發現自己言辭間有何紕漏。
可憐她整個下午一直在問心階中闖關,訊息閉塞,只當年晏闔是顧蘭年那神秘的未婚妻,一臉嚴肅地鬧了個大笑話。
短暫的驚愕過後,就聽年晏闔大笑幾聲:“我?親自驗?姑娘,我妹妹的未婚夫婿,我來驗不合適吧?”
賀青儉:?
賀青儉:!
賀青儉:“。”
一瞬間,洶湧的尷尬在腦子裡爆開,可惜地上無縫,她的臉皮無處藏匿,只能曝於層層疊疊的目光間。
同時她也很是無奈。
一番慷慨陳詞,她醞釀得好好的,既當眾與即將成婚的顧蘭年撇清,姿態又落落大方,卻因資訊差讓整段發揮蒙上了揮之不去的幽默色彩。
眾人鬨笑。
他們這群人,一個個華服錦衣,卻很沒見過世面地逮住她這點笑料交頭接耳起來。
賀青儉原本的尷尬被笑聲沖淡,驀地品出些無趣。
“是不合適,”她回覆年晏闔,目光坦誠,語氣平直,“我認錯了人,抱歉。”
“無妨。”
年晏闔適才的笑不含惡意,此刻也早早收了笑意,她視線在賀青儉面上遊移,似在尋覓什麼,半晌後問了句:“聽聞山後金湖的蓮藕味道甚好,是麼?”
賀青儉前後兩輩子都對蓮藕過敏,飲食中通常避開該食材,不知其味道好壞,剛想如實坦言,顧蘭年卻替她答了:“確實不錯,谷主若有興趣,我知會南師叔一聲,讓她吩咐後廚今晚就做。”
年晏闔不置可否,只是又深深看了賀青儉一眼,轉身坐回原處。
原來顧蘭年也不是隨時隨地都像條狗,討好起大姨子來倒殷勤得緊。
賀青儉冷冷勾了下唇角,轉身就要去找南鶴雙。天樞峰沒人要她,總還有其他六峰,不一一試過她不會甘心。
而適才南鶴雙幫她說話,一年多來,她亦對這位掌峰頗具好感,於情於理,餘下六個峰頭之中,她都該先去跟南鶴雙打聲招呼,就算南鶴雙不肯收她,至少也要表達下謝意。
剛邁出一步,足尖卻抵到一隻鞋邊,看清那是誰的鞋,她反應相當大地跳起倒退兩步,仗著這人身體遮擋住大部分人的視線,抬眸狠狠瞪去一眼。
顧蘭年看見了,但表情還挺愉快。
或許人逢喜事,就是被罵傻叉都能笑出來吧。
賀青儉懶得看他,他卻佯裝從她身邊路過,輕輕給她留了句話:“去找南師叔。信我。”
一句話出口,聽得賀青儉直愣了愣:從前她一直覺得,顧蘭年此人雖有千奇百怪五花八門的小毛病,人品卻不算差,哪知他為了避嫌,竟想把她支到距離天樞最遠的峰頭!
很顯然,顧蘭年的建議起到了反效果,賀青儉原本朝著南鶴雙走的步子一頓,身形陡然轉了個向。
她千不願萬不願遂顧蘭年的心意,而南鶴雙卻似與顧蘭年商量好了似的,在不遠處朝她張牙舞爪地擠眉弄眼,她想裝看不見都不行。
再往後,一切順理成章。
南鶴雙表露出強烈的收徒意願,並將賀青儉好一通誇讚——儘管旁人眼中該行徑無異哄抬豬價。
賀青儉自然也從善如流,雖以考核名列前茅的身份去了最打雜的搖光峰,但收穫了七曜山四十四位高層中最可愛的師父,她那一波三折的拜師難題,至此總算解決。
霍熙文如願去了天璣,拜入主修鞭法的長老名下;
譙笪岸然則選了玉衡,賀青儉猜測,他應是為了方便盜取天罡秘珠。
待到八十九位弟子都定好去處,已是月上柳梢,霍熙文來不及與她多說話,朝她眨眨眼睛就被師父領走,之後熟悉峰頭和分配宿舍需要好一通忙活,天黑都不一定能安頓好。
賀青儉也看向自家師父,南鶴雙卻相當鬆弛,既未領她好好轉一圈自家峰頭,也沒立規矩,只一個勁兒嚷嚷著要去睡覺,還教導她也要好好睡覺,之後的事大可翌日再說。
於是,賀青儉只好又回到原先的住處,待奉師命睡飽後再搬入搖光峰。
入夜,賀青儉沒有為顧蘭年留門縫。
她非但沒留,還反將門窗全部鎖好,毫無見他的意願。
今日結局,她其實是意難平的。
不為未能拜入天樞。她自己沒有靈力,被人揪到短處,的確不能強迫旁人手下她。
她只是耿耿於顧蘭年的那句話,也不清楚南鶴雙之所以收下她,是否又是她沾了顧蘭年的光,若真如此……她深深嘆了口氣。
同心蠱尚未解,之後的日子,兩人免不了還要相互配合。
但即便拋開這一茬,往日因果,他們也早已理不清了。
賀青儉早早熄了燭燈躺下,良久良久,始終無人來攪她,四下俱寂,她卻睡不著,腦子裡吵吵鬧鬧:一會兒閃過年家的人,一會兒想想考核中重逢的霍熙文,一會兒又記起顧蘭年說不能當她師父……
翻來覆去,不知過了多久,房門傳來推開受阻的悶響。
賀青儉不由豎起耳朵,腦子裡抗衡半個晚上也未能丟擲的雜念,很沒出息地被這點小動靜驚飛到九霄雲外。
推了兩下未果,房門就不再有響動,顧蘭年沒有敲門,也並未出聲。
房中重歸死寂。想想他那個臭脾氣,賀青儉覺得他大概是走了。
不必費心應付他,賀青儉深感愉快,在床上翻個身,全部心神卻自作主張懸在了幾扇窗戶上。
良久良久,窗戶都沒有絲毫動靜,賀青儉越發確信他一定是走了。
愉快的同時,她心裡又不是很得勁:這人動用傳音靈蜂煞有介事告訴她一趟今夜有話對她說,卻半點誠意都沒有。
心緒轉著轉著,她漸感氣悶,再躺不住,索性坐起。總歸沒有睡意,倒不如去院裡練劍。
賀青儉重新燃起燭燈,起身尋劍,沒走兩步肩頭無端一痛,一顆糖骨碌碌沿她胳臂滾落入手心。
她左右環顧,並未見人,但聽頭頂一道口哨聲,尾音飄飄蕩蕩,勾著不正經的調。
她霎時抬頭,與三更半夜上她房頂揭瓦的“登徒子”四目相對。
賀青儉:“呵~”
“顧少主,您一個有未婚妻的人,可真不知自重!”
明明鎖了門窗,仍沒攔住她不請自來,賀青儉覺得很生氣,嘴角卻自以為是地翹起。
顧蘭年隨手彈出枚小石子,石子飛出段刁鑽的軌跡,以一個相當獵奇的角度撞開門閂。
但聽屋頂一陣窸窣聲,適才被掀開的瓦完璧歸了趙,不多時,房門“吱呀”從外開啟,顧蘭年如進自己家般長驅直入。
“你一個出於私心考慮要跟我撇清關係的人,深更半夜來我這兒做什麼?”賀青儉背對著人,故意不睬他。
顧蘭年偏繞到她面前,手負在身後,微彎下腰歪著腦袋覷她的表情,一雙燦燦桃花眼,流轉灩灩波光。
“賀青儉,”他喚她一聲,尾音拐了個愉悅的彎,“吃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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