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探
話一出口,兩人雙雙怔住。
賀青儉說那話時本未作他想,單純覺得他事多又挑三揀四,與母親訓斥挑食的幼子“我看你是不想吃了,餓著吧”一個道理。
但此刻說出,穿越空氣傳入耳中,莫名就變了意思。
“我……”她試圖解釋一句,抬眸與顧蘭年視線交接,無端拉起粘稠曖昧的絲。
目光薰染下,途經的風都滯重而溼熱。
但見他眼睫輕抖了下,幅度不大,但賀青儉看出:他這是被說中了。
他的侷促挑逗了她壓抑到近乎封閉的情愫。
賀青儉手指下意識微蜷,感到心臟的位置,有什麼飽滿而酸脹的東西在破土而出。
於是,她堪稱冒險地壓下行將脫口的解釋,轉而試探道:“我看你挺不介意這蠱毒的。”
“嗯哼~”顧蘭年眉梢輕剔,不置可否,“你很介意?”
“有點吧,”賀青儉猶猶疑疑,再次伸出試探的觸角:“若叫我知道下蠱者是誰,我會想扒她的皮抽她的筋,拆碎她的骨頭去餵狗!你……不這麼想麼?”
她的話喚起了顧蘭年的一些回憶。
昨日天罡秘珠的處罰幻境裡,賀青儉遇到第二個“顧蘭年”,就是說著這樣的話,殺了她一次又一次。
他從流雲鏡中看得清楚。
處罰幻境,窺破人心中最深重的執念。
顧蘭年從一團亂麻中,剝出與賀青儉正確相處的線頭。
他靜靜凝她一會兒,兀地笑了聲:“我這人比較大氣,也不記仇,寬和又包容。”
說著,他輕揉一揉她發頂:“所以你如果有什麼事,可以不必太瞞我。”
賀青儉心臟一跳,不知他是否看出了什麼,試探問:“比如呢?”
“比如……”顧蘭年看著她的眼睛,二人緘默對視,良久,他服輸般先移開視線,因恐揠苗助長,只隨口道,“比如你動不動在心裡罵我是條狗。”
賀青儉:“。”
心口盤桓已久的隱憂分明未被瞧出,她卻無端感到一絲難以捉摸的失落。
或許,秘密太重,她一直在等待一個出口。
懶得再跟他說,賀青儉輕呼口氣起身,對準他屁股用力踹了一腳:“在心裡罵能叫罵麼,你管得可真寬,起來練劍!”
被她這一踹,顧蘭年毫無防備,輕嘶出聲:“你踹人什麼時候這麼疼了?”
“之前不疼麼?”賀青儉回憶了下,從前踹他基本都在床上,兩腿虛軟,能有什麼力道?
想到每回床上的事,她更覺氣悶,抬腳又想踹他洩洩火。
這次抬腿,顧蘭年背後長眼似的,反手將她腳踝攫住。賀青儉單腿站立不穩,一個趔趄就向後栽去。
所幸他還有些風度,趕在她以頭搶地前,自己先躺下給她當了肉墊。
□□激撞,單薄的衣物阻不住溫熱的體溫,寂靜的環境烘托心臟的跳動聲。
賀青儉鼻子磕在他胸膛,一股難言酸意。
令她想起色慾之階裡那股幾欲落淚的傷神。
於是,她問出口:“色慾之階裡,你也以靈識進去了麼?”
一言問出,好半晌未得到回答,賀青儉手肘拄著顧蘭年前胸,從他懷裡支起臉,掰過他腦袋與自己對視,正想追問一句,卻見他唇角翹著,一副心情大好模樣。
“哈,”他樂出聲,“色慾之階裡,你看見的是我啊~昨天怎麼不說?”
賀青儉:“。”
看這反應,應當不是他。
難怪那高仿的體力略差。
她想從他身上爬起來,顧蘭年雙手卻纏上她腰,翻個身把她壓住。
“昨天跟你說的事,想好怎麼辦沒?”他循循善誘。
“哪件事?”昨夜他槍炮一樣,無差別攻擊了太多事。
“以你我的關係,我的婚約總不會只是我一個人的事,”得到色慾之階的答案,他心情似乎很好,語氣雖依然欠嗖嗖,說出的話卻不氣人了,“咱們得一起想法子,把這事給攪黃。”
“你真不想跟年家聖女成婚?”賀青儉又問,“我覺著你們挺般配啊,她叫‘恬甜’,你叫“年年”,甜甜黏黏,朗朗上口……嘶——”
一句話未完,唇上就被顧蘭年報復般啃了口:“淨說我不愛聽的。”
他喉結微動,望著她試探道,“要我說,娶她還不如娶你,要不我去跟師父提,就說你我情深意篤。咱們成了婚,就沒年家的事了。”
什麼叫娶年恬甜還不如娶她?這是能比較的麼?!
縱知他狗嘴裡吐不出象牙,賀青儉一口氣仍是堵在胸口,瞪眼看他,惡狠狠道:“顧蘭年,你這麼勉為其難娶我,不如找個廟出家去,誰逼你還俗你就死給他看!”
顧蘭年聞言就笑:“這不好吧,禍害禍害七曜得了,咱倆就別去敗壞佛門風氣了。”
“你扯我做什麼?”
“不然呢?”他理直氣壯,“你我配合解蠱,是能分開的關係麼?反正已經分不開了,不如往後都別分了?”他再一次向她發出邀請。
他一再引誘,賀青儉再理智的心腸都難免被扯出道感性的縫隙,空氣變得稀薄,狡猾的風無孔不入,引誘她奔赴一場盛大的失控。
電光火石間,她竟真的轉過個念頭:總歸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不如在尚有命時瘋上一把。
且趁餘花謀一笑,做鬼也風流。
於是她心一橫,咬著牙就要點頭。
可或許小命隨時難保的人天生不具備談情的自由。
就在她行將應下之時,顧蘭年面色倏然一變:“我師父過來了……”
賀青儉不說話,突然的停頓冷卻了炙熱眸色,她從短暫的失控抽身,靜等他的反應。
“我先……抽出神識,”顧蘭年似也覺出在此節點抽身不妥,說話難得斷續,“你……先休息吧……”
他抽身得相當匆促,話音剛落,幻境裡的“顧蘭年”就不再動了。
賀青儉知道,此刻在她眼前的不過是個空殼子。
瘋狂的念頭因白道臻的到訪及時被遏止,說不清更多是慶幸還是遺憾,但一個念頭砸入腦海,清晰落定:此次過後,她再不會有今日的莽撞,她跟顧蘭年最多也就這樣了。
賀青儉仰面喘了口氣,帶著幾分怔然問那空殼子,更多卻是自語:“白道臻來了,豈不正好?你不就是要跟他說‘你我情深意篤’麼……”
說著,她心口陡然騰起股鬱氣,踹了那“顧蘭年”一腳,“顧蘭年”巋然不動,毫無表情,更不會跟她說她這一腳踹得比平時疼。
她探出一截指尖,沿著他那張漂亮又會騙人的嘴描摹幾遍,驀然覺得無趣,心念一動,神識也離開了秘珠幻境。
她走得毫無留戀,沒有看到身後“顧蘭年”背上兀地多出了幾道斑駁鞭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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