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行
一行人跟隨蛇群,往那可能的“陣眼”方向行進。
“柳愷安”照舊行在最後,面色看不出異樣,也不見掉隊。
但賀青儉記得適才嘗試揮劍時,那一瞬間他動作的凝滯。
想到大概是幫她斬蛇時牽動了傷勢,她覺得有必要禮節性關心兩句。
“你還能走麼?”
“柳愷安”撩起眼皮,涼颼颼看她一眼:“不能走,我現在在爬?”
賀青儉:“。”
真是多餘問他,她轉身就要走。
卻聽他又“嘶”地吸了口涼氣,半真半假道:“不過走起來確實挺疼,你問都問了,要不好人做到底,背揹我?”
賀青儉評估一番,覺得訴求尚算合理。
“也不是不行。”說著,她俯身背對他,“那你上來吧。”
她同意了,“柳愷安”倒好半晌沒有動靜,賀青儉不耐回頭,以目光催促,卻見他若有所思:“那什麼……你對你剛剛說的那個,也這麼好說話麼?”
“哪個?”賀青儉一頭霧水。
“那個……”他似乎不是很想說,薄唇開了又合合了又開,就在她要不耐煩時,幾個字總算擠出來,“就那個……‘墊底的狗’。”
賀青儉:“。”
順著他的話,她還真想了想,而後感到輕輕的難過。
初識那會兒,她對顧蘭年還是挺好的,是那種“討好”的好,生怕哪天惹了他不快,她就失了這個苦費心機爭取來的庇護。
可後來,兩人越來越熟,情況就悄無聲息地變了。
不知自何時起,在與他的相處中,她開始展露些小性子,到後來一發不可收。而他選擇默許,同時也釋放他的怪脾氣。
顧蘭年時常莫名其妙的陰陽怪氣,而她又總在顧慮,往往話不投機。
她知道自己是在意他的。可也是對他,她總投以最少的耐心……
真令人遺憾。
繁雜心緒翻湧,賀青儉腦子裡亂透了,以時間來計量,卻也不過短短一霎。
可這一霎的黯然,“柳愷安”仍是注意到了。
“算了,我不問了。”他說。
也不再要她背,說完這句,他就越過她,徑直往前走去。
然而,太多情緒在心裡壓了太久,又經與顧蘭年這樣相像的人出言一勾,賀青儉兀地騰起股不合時宜的傾訴欲。
“我對他不如對你好。”
“柳愷安”走出幾步後,她驀地出聲。
就見他步子微頓,卻仍是沒要多談的意思。
賀青儉也不管他,追上兩步,兀自緩緩地說:“說起來,你跟他還有點像。很多時候,我看見你,總會想起他。”
她覺得,有些事還是說破為宜,省得她一個人總瞎惦記。
“所以,你總不耐煩我,也是恨屋及烏?”
“柳愷安”總算搭腔。
“這倒沒有,”賀青儉坦誠,但扎心,“我是個正直的人,不耐煩你,肯定因為你有些時候是真的煩。”
“柳愷安”:“。”
“但你還是不如他煩。”片刻靜默後,賀青儉又補了句。
“柳愷安”等了等,未等到她的緣由,遂開口問:“為什麼?”
為什麼呢?
大概因為無論弒心、譙笪岸然,還是眼前的“柳愷安”,都僅煩在表。她會因他們說的一些話、做的一些事而惶恐、煩躁或不知所措,但種種感受皆有因由。
唯有顧蘭年,他只是靜靜站在那兒,什麼都不說,也足夠令她心亂如攪。
又如現在,僅僅提起他,亦復如是。
一股複雜而洶湧的亂,封住她艱澀的口。
半晌緘默。
磨人的寂靜裡,“柳愷安”足尖不自覺在地面一碾,細小的動靜拽她回神。
就聽賀青儉輕輕嘆了口氣,再開口時已然顧左右而言他:“沒什麼。你……你真的能走麼?”
話題在兜了個圈後繞回原點,彷彿剛剛淺嘗輒止的坦言從未發生。
“柳愷安”深深凝她片刻,驀地氣笑了。
“那個……”賀青儉試圖再胡扯兩句,以羅裡吧嗦掩蓋些什麼,他卻忽然動了。
“柳愷安”腳下一轉,迅疾繞到她身後,身體轟然一軟,整個人軟綿綿攤開,纏上她脊骨。
他的全部重量近乎入侵般交付給她,下巴尖精準陷進她鎖骨,嚴絲合縫,溫熱吐息繚繞在她耳廓,氤氳一片緋紅。
“哎——”
這廝突然動作,絲毫不講武德,賀青儉全無防備,弓腰踉蹌著往前兩步。
“你沒事吧?”她立即回頭,還當他是暈了。
卻對上“柳愷安”沉靜眼眸,既沒要暈的徵兆,也全看不出正耍流氓。
就見他一副成全她的模樣,欠兒欠兒地道:“既然你這麼想揹我,有點兒也不是不行。”
賀青儉:“。”
她有點生氣了。
如非必要,她其實不慣與人肢體接觸,縱然“柳愷安”與顧蘭年給她的感覺極為相似,也掩不去他不是他的事實。
況且……此時此刻,異常熟悉的氣息正在模糊他與顧蘭年的那道界限。
賀青儉覺得,誘人下滑的東西,應該少沾。
她不再顧念他的身子,驟然發力,猛地把人推開。
“柳愷安”不防,倒退數步,後背撞上一棵竹,喉間悶悶哼出一聲。
“嘶——怎麼……都不帶打聲招呼的?”他蹙眉。
“柳愷安,我警告你規矩點……”
賀青儉很想再威脅句“不然我揍得你滿地找牙”之類的,但她盛怒之下理智猶存,自覺以她的實力,恐無法揍得他滿地找牙,若說“不然我找我師父弄你”又實在丟人。
終究什麼都沒說。
片刻沉默後,她一怒之下只是怒了一下,氣沖沖轉身,頭也不迴向前走去。
餘下的路,“柳愷安”始終默默綴在她身後,不敢再吱聲。
在幾個轉彎處,賀青儉佯裝檢視地形,以餘光偷偷瞄了他兩眼,竟見他眉目舒展,神態愜意,唇角一抹可疑弧度,還順手撚了片竹葉把玩,瞧之心情相當不錯。
真是人不要臉,天下無敵。
前面幾人一心追著蛇群找尋陣眼,未留意後面兩人的小動作,惟譙笪岸然不幹正事,將後方熱鬧盡收眼底。
賀青儉負氣走得很快,不多時已追上落後的小段距離,深深呼吸兩口壓下不合時宜的情緒,試圖把注意力轉回腳下竹陣,譙笪岸然卻湊過來:“我說怎麼不跟顧蘭年拉拉扯扯了,原是換目標了?”
剛甩開條難纏的蛇,實無精力再應付撒瘋的狗,賀青儉不理他。
“要我說……”譙笪岸然兀自繼續,沉吟片刻,莫名冒出句,“這個還不如我。”
賀青儉一陣惡寒,目光異樣瞥他一眼:“跟你有什麼好比的?”
她驀地冒出個念頭:譙笪岸然大概屬於屎都要嚐嚐鹹淡的那種人,不然怎麼哪兒都有他?
但很快念頭就被壓下,打這種比方,太對不起她自己了。
譙笪岸然沒注意她表情豐富的神遊,事實上,他表情比她更豐富,正亂七八糟解釋著一種她不懂的東西:“是沒什麼,我也沒有要比的意思,雖然我曾……呵,不提也罷,但不代表我對你就有什麼。我只是突然想到,就順口提了一嘴。”
賀青儉越聽,眉頭蹙得越緊,她不由匪夷,自己莫不是中了什麼詛咒:為何她身邊的男人們都是如此的不正常?!
“道貌……不是,譙大……譙兄。”
正巧“柳愷安”從後過來,艱難找到個稱呼,叫了譙笪岸然一聲。
譙笪岸然:“。”
“我姓譙笪……”
“哦,”叫錯了人,“柳愷安”也毫無愧意,繼續道:“譙笪兄,你曾怎麼?為何不說完?”
“我曾怎麼,”譙笪岸然反唇相譏,“幹你這一進來就犯病的虛貨什麼事?”
被侮辱到,“柳愷安”也不氣,淡然繼續:“我這個人吧,向來求知慾比較旺盛,你不說,我可就瞎猜了。”
“不會是……”他不無誇張地倒吸口冷氣,“七日前,在納新大比下半場考核的色慾之階裡,你見到的人是她吧?”
賀青儉:?
覺得“柳愷安”瘋得更癲了,她看神經病般看他一眼,半途無意撞進譙笪岸然嚐了屎一般的臉色……
賀青儉:!!!!!!!!
她毛骨悚然,直跳起來往旁邊蹦了一步。
譙笪岸然:“。”
瞅見她這反應,“柳愷安”眉梢一剔,唇畔弧度加深。
“我早就說他不安好心,”他加把勁兒,幽幽拱火,“以後離他遠點,知人知面不知心,誰知道他那顆齷齪的心每天琢磨些什麼玩意兒~”
“病秧子,你少血口噴人!”短暫的不自然過後,譙笪岸然鋼鐵般的臉皮恢復如常,“色慾之階裡看見她,又不是我安排的,我還很不樂意呢!”
“還有你,這副反應做什麼?”說著,他惱羞成怒,面含慍色瞪視賀青儉,“你在裡面裹著被子,又不是沒穿,我也壓根沒興趣掀開看,少自作多情……”
“裝得倒是清白,”“柳愷安”懟他,“那你剛剛跟我比什麼?”
“你管我……”
“哎呀~你們不要再吵啦~”
一句狡辯未說完,前方顧町忱的聲音遙遙插入:“陣眼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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