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儉
惱羞成怒來得又急又烈。
賀青儉剛親完人,一雙手還捧著顧蘭年的臉,她面上悽愴與悲壯兼而有之,雙眼紅腫,涕淚未乾,被他盡收眼底。
想到適才的心聲剖白也被聽了個囫圇,她那點千絲萬縷的少女心緒登時出走,七竅像要冒煙。
“所以,”她用最後一絲理智問,“你剛剛一直裝死誆我?”
顧蘭年眼中流轉一霎錯愕,似也反應了會兒情況,隨後他驀地笑起,欠揍非常:“你一吻我,我就又活了,驚不驚喜?”
“呵~”
她可真是太驚喜了,喜到無法控制自己,抬手就掄了他一掌。
顧蘭年沒躲,拿肩膀接了,捱了揍還挺愉快,整個人悶笑不止。
又踢了他兩腳,賀青儉一方面懶得看他,一方面也想離開這社死地,氣沖沖起身,就要往外走。
顧蘭年活了,她又恢復成為雄鷹般的女人,她要去找涼塵屍草。
然而……
天清湖澈,遍地奇花異草,空氣都泛著甜意,哪有半分山洞的幽閉晦暗?
摧人心肝的嚶嚶哭聲亦聽不見,耳中唯有遙遠的鐘鼓每隔一個時辰莊嚴地敲上幾聲。
此處是七曜山。
“我們回了七曜?”
賀青儉怔住。
迷惑之餘,她還不無惱怒:涼塵屍草還沒拿到,誰把她弄回來的?
“不是。”顧蘭年看出她不甘心,及時出聲,“這裡應是依照七曜山造出的幻境。”
賀青儉朝四周更仔細地打量,這才發現周遭景象與真實的七曜山確有差異,起碼為抓精神文明建設,特設的每五百米一舉報鈴沒有在此出現。
但……雖說沒回七曜,無端進入一場幻境也很不正常。
印象中,她只是親了顧蘭年一下,他嘴上又沒機關,怎麼進來的?
賀青儉詭異地看他一眼。
“什麼表情?”顧蘭年吊著眼梢睨她。
賀青儉就問:“你失去意識後,便進了這場幻境?”
顧蘭年想了想:“確實入了幻境,但並非這場,我也是剛從上一場幻境中死遁,一睜眼就看見你……嘖嘖……”
後面的話他沒說全,猶抱琵琶半遮面地剩了半截,手指卻意味深長地碰了碰嘴唇。
賀青儉:“。”
無語之餘,她又悠悠轉過另個念頭:“所以,昏過去後,你就一直陷在幻境裡,對外界一切毫無反應?”
顧蘭年點頭。
“那……”聞言,她臉色更古怪了,“你也根本沒聽見我喊你、跟你說話?”
顧蘭年不知她為何問這個,但見她麵皮之下蘊了層奇異的薄怒,一雙杏眼又是腫的,想來被嚇得不輕,便解釋說:“我是真沒聽見你喊我,不然怎麼會無動於衷看著你哭……”
哪知話一出口,她更生氣了,眼望著他,胸口起起伏伏,她面上有股他從沒見過的情緒,具體是什麼,他並不能說清道明,只是莫名生出種感覺:對外界失去感知的這段時間,自己彷彿錯過了一億靈石。
賀青儉眼睛腫得很厲害,顧蘭年看在眼裡,一方面有點心疼,一方面又因這是為自己哭得,胸腔又甜滋滋沁出高興,五味複雜地交織,他沒忍住還是噙了抹笑意,順勢伸出一臂摟了摟她。
“彆氣了,我真沒戲弄你,而且,我也好好的,沒死沒殘……”
他通常是鬧脾氣的那個,這會兒難得說軟話哄人,賀青儉卻似氣狠了,一聳肩就把他爪子甩開,惡狠狠瞪了他一眼,低聲嘀咕:“真是……對牛彈琴、雞同鴨講!”
她生氣的模樣相當鮮活,顧蘭年看得喜歡,唇畔笑意愈深,一雙桃花眼瀲灩生輝,饜足地輕嘖了聲。
“好久沒見你這麼跟我生氣了,”他還挺驕傲,“當柳愷安的時候,怎麼惹你,你最多也只是端著不理人……看來也就是對我才這樣。”
這人真是煩死了!
賀青儉頂著一雙腫眼和一張紅臉,破罐子破摔地沒計較這話,只用足尖踢了踢他屁股:“你上一場幻境是怎麼樣的?”
如果反映到現實裡的種種表現是上一場幻境的外現,體驗大概不會很美妙。
顧蘭年聞言,果然面色微變,下意識緊了緊牙關,但他很快調整過來,吊兒郎當吊起一側眼梢問:“你問這個做什麼?”
觀他反應,賀青儉就知道這經歷必不輕鬆,她佯作正直:“我看看你怎麼走出的上場,或許對破解這場有點幫助。”
說著,她又記起一茬:“而且,我聽見你昏迷時候一直在喊對不起,你是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
“沒有。”顧蘭年答得飛快,快得讓人起疑。
“既沒有,你反應那麼大做什麼?”
“我沒有。”他又重複一遍,這次神色認真許多。
顧蘭年專注看人時,其實很能令人信服,目光也頗具深情意味,被他這樣看著,賀青儉手指蜷了蜷,攥起一片衣角:“行了,我沒說不信。”
“所以,你到底經歷了什麼啊?”她堅持問。
顧蘭年也堅持不答,與她討價還價:“光我一個人答不好吧,要不你先說說,我昏迷以後,你是怎麼把眼睛哭成這樣的?賀青儉,人事不省的是我,你哭這麼慘做什麼?”
賀青儉自不會同他說實話,他們兩個之間,總是缺少實話和坦誠,好不容易有一次,她說得肝腸寸斷,字字錐心,他壓根什麼都沒聽見。
越想越氣,她偏不告訴他!
於是她梗著脖子犟:“山上那個怪物哭聲有問題,能傳染別人。”
“我怎麼沒被傳染?”
“是,沒傳染,你直接被髮送了……”
顧蘭年:“。”
他無法反駁,頓了頓,終於說了句正經些的,卻相當含糊:“脫離上場幻境的法子對這場並不適用,我們還是四處走走,另尋他法吧。”
四處走走……
說得容易,可七曜山之大,能抵半個小國,誰知道往哪走能有機緣?
兩人原打算分頭檢視情況,可不知哪裡出了問題,但凡他們之間距離超過七步之遠,身體就會不受控制地向彼此靠攏,直至親密無間。
賀青儉:“。”
顧蘭年:“。”
第三次從他肩頭摳下自己的下巴,賀青儉被這破規律逼得沒脾氣,放棄試毒,只好與他一起瞎逛。
越走,越能發現幻境裡七曜山與現實的更多差別。
“這裡呈現的大概是七曜百十年前的模樣。”顧蘭年突然說。
賀青儉心猿意馬輕“嗯”了聲,沒有多談的興致。
她在想事情。
一方面,自己那段真情剖白沒被“小蘭花”本花聽到,秘密和心意都牢牢守在肚子裡,固然值得慶幸,但她千載難逢鼓起一次勇氣坦誠,就這麼對牛彈琴,也實在令人憋屈;
另一方面,顧蘭年對上場幻境遮遮掩掩的情態,讓她聯想起墨水石墩上,他遮掩受傷來由的模樣,那股不自然的勁兒別無二致。
他的上場幻境,不會也跟她有關吧?
一個念頭冒出,就再難收回。
他那一連串對不起、劇烈的掙動、以及掙動後唇角溢血的一動不動,都像長了毛的小爪子,撓扯她的心肝。她很想問,又怕他問她外面的事,太多話太多心事哽在喉頭和胸腔,無限發酵與繁殖,撐滿整個身體,沉重不已。
賀青儉極小幅度地偏頭,想偷偷覷身邊的人一眼,卻很不幸地沒能“偷偷”,顧蘭年半個眼梢也正吊在她身上,一瞥眼,兩道目光登時相接。
這廝還惡人先告狀:“你偷偷看我幹嘛?”
懶得跟他就“誰先看的誰”來回爭執,論胡攪蠻纏,她從來比不過他。
“什麼?”賀青儉佯裝不曾覺察適才的暗流湧動,五官做作地畫著問號:“我就是看看那邊有沒有情況……”
就聽顧蘭年“呵”了聲:“你就裝吧~哪來的情況,走這麼半天一個人影都沒有。”
他此言不虛。七曜山地方大,弟子也多,再冷清的場合,這麼久也總會有三五人經過,兩人從碰頭到現在,怎麼說也有大半炷香時間,卻連個土生土長的活物都未見,實在匪夷。
“你上一場裡有人?”賀青儉順勢刺探。
“……略有。”
賀青儉神色有些複雜,一個“略”字用得傳神,看似沒罵人,又像是罵了,彷彿在形容某個“略具人形、略通人性”的奇特物種。
自認為說的應當不是她,賀青儉沒多糾結於此,接著問:“那你走出幻境與那個……略像人的東西有關麼?”
顧蘭年:“。”
他目光落在她臉上,五味雜陳得像在看某個自己罵自己的傻子,賀青儉直覺不太妙,不待再問,身後兀地傳來聲音。
“年儉!”
顧蘭年:“?”
賀青儉:“?”
兩人齊齊轉頭,就見後方虛空中無中生有了一雙人影,分別穿著七曜山天樞峰和搖光峰的弟子服。
兩名女弟子歡快地跑上前,天樞峰那個牽起賀青儉一隻手,搖光峰那個牽起顧蘭年一隻,匹配錯得徹底。
“快走快走,今日七夕,街上可熱鬧了……”
賀青儉完全摸不清情況,只一味跟著跑,路上她與顧蘭年故作不經意套話幾句,得知天樞峰那人叫齊英英,搖光峰的名席小八。
此外,兩人還有個相當驚悚的發現:齊英英和席小八管他倆都叫“年儉”,每每無論他們中誰說話,都必看著他們兩個的臉聽,彷彿……他們倆在她們眼中成了同一個人!!
賀青儉不由毛骨悚然。
這世界終究癲成了她看不懂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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