窺春色
“顧少主,”賀青儉嘗試講道理,“互惠互利的事兒,扯什麼奪不奪,就小氣了。”
“嗯哼~”顧蘭年應得爽快,“就小氣!”
賀青儉:“。”
“再者,”想了想,她又說,“貞操這東西,早沒晚沒都是沒,若一直保留到棺材,才叫人笑話。”
顧蘭年聽笑了:“這麼說,我還得謝謝你?”
“倒是不必,”賀青儉謙虛,“只能說,互相成就。”
顧蘭年輕呵一聲,就在賀青儉以為這茬已然揭過之時,他兀地輕飄飄又冒出句:“確實,還挺合拍。”
賀青儉一口無形老血嗆在喉嚨,咳了個死去活來,引得前方齊英英和席小八雙雙側目。
兩人審視又狐疑的目光籠罩下,顧蘭年總算罷手,不再繼續騷。
賀青儉得以繼續琢磨那句籤文。
相較前半句,她對後面的半句其實更為在意。
“情到深處死轉生。”
死而復生這種事,若非她真的死過,大機率是不信的。
但偏偏,她就是真正死過的人。
只是她的死而復生是因為穿書,與什麼“情到深處”毫無關聯。
她是被捅死的,總不能捅她的那人對她心懷某種深重的情意吧?那也太有病了!
她百思不解的同時,顧蘭年也開口問:“你那籤文裡,‘死轉生’是怎麼回事?”
賀青儉眼皮一抖,她不願騙他,但此事上她必須說謊:“我怎麼知道?”
“真不知道?”顧蘭年撩眼看她。
賀青儉心虛,但堅定搖頭。
“行。”他莫名像鬆了口氣,點點頭不復追問。
賀青儉卻聽出幾分意思,胳膊肘捅捅他,逗弄道:“顧少主不是不信這些玄乎的,怎麼還琢磨起我的籤來了?”
顧蘭年壓著聲音:“你記不記得,適才那巫師提到了星鴉村?”
賀青儉雖沒在意,但有印象。
“星鴉村的巫師非沽名釣譽之徒,也曾出過幾位大巫,預言句句成真,不容小覷。”
賀青儉盤算:“等出了幻境,我去星鴉村找她問問。”
顧蘭年聞言問:“你是不是忘了點什麼?”
“什麼?”賀青儉不解。
“不帶著我?”他提醒。
“帶你?”賀青儉不無嫌棄,“那麼多雙眼睛盯著你,不方便吧。”
“方便,”顧蘭年只道,“肯想法子就行。”
賀青儉欲言又止。
顧蘭年看出:“有話直說。”
就見她微揚下巴點點他的臉:“你若再想個這麼餿的,不如不想。”
顧蘭年:“。”
正想再說點什麼,他眸光一凜。
同時,賀青儉也驟然警覺,二人互視一眼,均噤了聲。
離開七夕的鬧市,齊英英和席小八便領他們向七曜折返。
然天光愈走愈亮,寥寥數步間,豔陽已高升,天空如畫布,白晝從一角暈染,替代黑夜侵染全部視野,長街的笑語歡聲如潮退,取而代之是山間風聲與幽幽劍鳴,沿途景物也與來時大不相同,顯然極不尋常。
“幻境要變了。”顧蘭年見多識廣,低聲提示。
幻境的變化通常伴隨天旋地轉,他們現處的這個卻在潛移默化間發生,只能說明——此境是幻,也非幻。
說“幻”是因為境中人、物並非真實,“非幻”則因其間人事在過往數年間都曾真真切切存在、發生過。
顧蘭年心微沉,但不動聲色。
猜測不會遇到多好的事,他沒打算把幻境的真實性告知賀青儉。
周遭景物一步一變,堪稱移步換景。待到一切落定,眼前景緻意外眼熟。
賀青儉訝然:“這不是……”
顧蘭年不安愈濃,輕點頭。
他們正置身於七曜山天樞峰、一座恢宏氣派的大殿外。
賀青儉還只是遠遠觀賞過,顧蘭年卻格外眼熟,在他少年時代,劍法的一招一式皆在此處修成。
白道臻寢殿前有片開闊的練武場,顧蘭年自幼浸泡於此,白道臻為師嚴苛至極,他又是唯一的徒弟,理所當然扛起了全部苛責與怒火,是以此處沒留下多少美好回憶,甫一踏進,顧蘭年只覺背上的傷更疼了。
齊英英和席小八卻相當興奮。
尤其是席小八,胖乎乎的小肉眼賊兮兮一轉,壓著聲回頭招呼“年儉”,話裡帶著興奮的顫音:“白掌門每月都有一日閉門不出,再出來時總神采奕奕,容光煥發,咱們看看他怎麼進補的,也偷學幾招!”
賀青儉:“。”
顧蘭年:“。”
對視一眼,賀青儉臉頰肌肉牙痛般扭曲了一下。
不知是不是蠱解多了,一顆純潔的心也日濡月染添了些顏色,她聽著這話很是耳熟,耳熟中又有些羞恥,羞恥裡又浸著酥癢,酥癢的感覺又喚回幾絲似曾相識……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她覺得席小八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說她和顧蘭年——每次解蠱,顧蘭年好像也是“一日閉門不出,再出來時神采奕奕,容光煥發”……
越想越詭異,賀青儉晃晃腦袋,甩去那點齷齪的顏色。
白道臻慣以莊嚴形象示人,古板得像塊木頭,端肅得與風月二字毫不搭邊,實難想象他於床笫間整日揮灑激情的模樣。
而且此人一襲白衣仙風道骨,素以不近女色著稱,據說一把年紀元陽依然完好留存。
賀青儉覺得自己定是想多了,白道臻怎麼會幹她和顧蘭年那麼激烈的事呢。
然而……
席小八從懷裡摸出不知打哪淘來的寶貝,鑽研良久,終於在不驚動界中人的同時將白道臻設下的結界戳破一指孔洞。
有聲音自那小孔溢位。
賀青儉:“。”
顧蘭年:……
賀青儉深深抽了口三觀盡毀的涼氣,不待把那口氣撥出,已覺周遭一靜,顧蘭年兩隻微冷手掌堵住她兩邊耳朵,嚴絲合縫,阻擋了裡面動靜。
但最初的動靜在她腦子裡反覆迴圈,自成餘音繞樑的效果。
她咂咂嘴,細品一番——
動靜雖大,打樁的頻率卻不如顧蘭年,氣喘聲也過於明顯,顯得略虛,不像顧蘭年,能遊刃有餘收納於鼻喉間,唯留幾聲悶哼惑人。
但人家好歹是掌門,即便腦中念頭神不知鬼不覺,也多少要予些顏面,於是賀青儉很善良地想:能做成這樣,也挺不錯了。
她聽不見聲音,眼睛還能用,微揚頭去看顧蘭年表情。
好歹是把他帶大的師父,賀青儉由衷覺得,相較她,他的耳朵才更該被堵住,不然日後教學中,恐要想入非非,難以專心。
顧蘭年面上卻淡淡的,除去下頜微緊,丟臉得與有恥焉,沒什麼三觀被毀的異樣。
或許白掌門在熟悉的人面前一直這麼奔放吧。
這麼想著,忽又見他蹙了下眉,順他視線看去,就見席小八一臉躍躍欲試,聽個聲還不夠,還打算偷偷看個現場。
顧蘭年只好暫放開她,勻出兩根手指,拽著席小八衣服褶皺抻了下,應當是叫她別看了,可席小八既能做出潛入白道臻寢殿又戳破他結界這種事,足見膽色過人,色膽更過人,自不會輕易被勸退。
賀青儉就見她不容拒絕地一揮衣袖,甩開顧蘭年那吝嗇的兩截指尖,又勇敢地把一隻賊眼貼上了那一指小孔。
她感到不妥,一股不安在心底冒頭,很想提醒一句:姐妹,好奇害死貓啊……
當是時,眼前又天旋地轉,如有一隻巨手當空一捏,萬般景象崩塌潰散,化為齏粉,再定睛,幻境已破。
不止境中境這一層,連帶那方深山墨水都褪為原先的竹林。
從迷茫中回神,賀青儉直直與領人入林域的白道臻四目相對。
活春宮裡的男主角穿上那層人模狗樣兒的皮,搖身一變又成了威嚴尊貴的仙長。
在他面上沒有任何表情,不似恬然,更似怒極生淡,一雙眼深不見底,目光如箭,深深剜進她的眼。
賀青儉長睫不由一抖,心口驟寒,如與兇獸狹路相逢。
真是怪瘮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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