擎谷聖女
園子很大,擎谷來客盡容納於此,年晏闔的書房連著寢房,處在中庭正中、園中最大的一間。遠遠望之,甚是闊氣。
待客之所建造成這般,足見白道臻於裝逼一道下了不少苦工。
被贈與賀青儉前,春春大抵在這院落住過一陣,甫一入門,撲騰不休。
它近來飲食上毫無節制,被顧蘭年溺愛地喂胖兩圈,賀青儉這幾日又體虛嚴重,抱它不住,一不留神就讓它乘隙躍下,在院裡東奔西跑著撒歡。
“春春!春春回來!”
春春聽到她叫,止住萬馬奔騰的蹄子,一雙眼汪著兩股水回望她,口中哀哀一聲悽叫。
賀青儉:“。”
她倏然就記起幾日前,她練劍回來,正見家中一“狗”一狗湊在一堆低聲密謀。
懶得搭理這倆狗東西,賀青儉刻意無視,卻不時聽得幾聲哀哀狗叫,只當顧蘭年欺負了春春,她放下正背誦的心法,怒髮衝冠上前。
就聽顧蘭年小聲蛐蛐:“嘖,感情還是差點,再來。”
“汪嗷~~”春春叫得更慘了。
“這回差不多,”顧蘭年一副吾子可教的驕傲,“你娘嘴硬心軟,以後她再減你的吃食,就這麼望著她叫……”
好啊!
這就是顧蘭年教出來的狗兒子!
“別賣慘,立刻。回來。”
作為“老母親”,“熊孩子”在人家院裡鬧騰,賀青儉面上無光得與有恥焉,又召喚一聲。
春春鼻子裡發著失望的哼哼,往回挪動圓滾滾的身體,緩慢,倒還算聽話。
年晏闔在旁瞧了半晌意思,終於出言:“無妨,讓它玩吧。”
春春聞言,雙耳機靈地豎起,期待地覷賀青儉臉色。
賀青儉擺擺手,由著它去。
一派歡天喜地。
“谷主,真是失禮……”賀青儉虛偽地客套一句。
似識別到她的虛偽,年晏闔看她一眼,不置可否。
“春春……”她輕喃一句,“你起的?”
賀青儉差點脫口“它爹”,險而又險忍住,風平浪靜答:“是顧少主的巧思。”
“什麼巧思?”年晏闔真是很閒,這等小事還要刨根問底。
什麼巧思?
總不能說她“顧哥哥春風得意”……
賀青儉美化一番:“就……祝它一輩子春風得意。”
“呵~”年晏闔果然沒信,“我看是他顧蘭年春風得意。”
賀青儉眼觀鼻鼻觀心,緘口不答。
“真土。”
一聽名字是顧蘭年起的,年晏闔興致頓失,轉問賀青儉:“你喜歡它?”
“誰?”
年晏闔朝春春抬了抬下巴。
春春這會兒正抓蝴蝶,五短身材拙態盡現,但可稱得一句憨態可掬。
望著狗兒子,賀青儉慈愛笑笑:“自然。”
“那……另一個‘他’呢?”
話題突然地跳躍,話鋒直擊心防最敏感也最柔軟處。
胸口怦怦急震的軟肉警覺地縮緊,亂了兩息,賀青儉才記起裝傻:“嗯哼?”
就聽年晏闔“呵”了聲,微扯唇角搖了搖頭。
“行吧,懂了。”
有些事深究起來沒意思,賀青儉清清嗓子,道出準備好的話:“我今日來,是為感謝谷主贈與愛犬。”
“恐怕不止吧。”年晏闔聞言輕笑,話題卻也沒就此展開,一個懸念不上不下斷在那裡。
託辭被拆穿,賀青儉一顆久經風雨的老心臟也沒什麼波瀾。今日她來本就是為問問那些畫的事,年晏闔既無意兜圈,她正好順勢問出。
哪知不待她順利開口,年晏闔先自顧說起來:“甜甜小的時候,總纏著我想養這麼只小東西。”
賀青儉:?
剛剛還形同陌路,這會兒突然又姐妹情深了?
她不明所以,也不知如何接話,只好一臉懵逼地幹聽。
“幼時父母忙於谷中事務,沒精力管我們,甜甜自出生起便與我宿在一處。我長她八歲,她的事我不慣假手於人,日常起居均親力親為地照料才能放心。”年晏闔接著說,“當年任性,我不喜屋裡有旁的活物,養狗一事便始終沒有鬆口,每每敷衍說等她長大些了、自己住了再養。”
這些既是往事,又為私事,作為一個外人,賀青儉不知她向自己傾訴做什麼,面上心猿意馬地聽,心下不斷陰謀論她的意圖。
“她便一直盼著長大後自己住的那天,能夠養這樣一隻小狗。我當時還挺生氣,總說她沒良心,為了只狗,姐姐都不要了。”說著,她唇角輕扯,綻開一個意味不明的笑。
賀青儉看在眼中,不知為何,明明不是什麼悲情故事,她心口卻生出絲澀意。
或許也感受到那抹苦澀,年晏闔適時道出轉折,“可還沒等到那天,甜甜就走丟了。”
賀青儉眼皮下意識一跳,呼吸也跟著微滯。
“那是我第一次離開擎谷,作為谷主繼承人,總要自少年時代便出外闖蕩。”說到這兒,年晏闔頓了頓,目光放得很遠,“我不眠不休連軸忙了數日,總算趕在甜甜生辰那日回到擎谷,然而谷中並無想象中的一片歡欣,我當時就覺得不對,果然,剛進大殿,母親便告訴我……”
說到這兒,她輕輕也深深地吸了口氣,堪堪把話續上:“她說,在我走後,甜甜偷跑出去找我,一直沒再回來。”
“那後來呢?”不知不覺,賀青儉已不再揣測她告知這些的意圖,心神全然系在那段舊事裡,“人怎麼找到的?”
“突然就找到了。”
一個頭重腳輕的答案,配不上前面的若干鋪陳。
“什麼叫‘突然就找到了’?”賀青儉追問。
“一連數日,甜甜半點訊息都沒有,擎谷的護衛將周邊五個城池搜遍,不見半個人影,連我父親母親都要放棄了。然而,就在她走丟後的第二十七日,一名護衛看見她就在谷外最近的城鎮上乞討。”
還真是“突然就找到了”。
按下諸多疑問,賀青儉禮節性笑了下,說道:“聖女吉人自有天相。”
“吉人天相?”年晏闔聲音卻陡然轉厲,“你不覺得奇怪麼?”
不待賀青儉回答,她兀自繼續,如同宣洩:“她人是回來了,可渾身上下充滿了不對勁!她長著我妹妹的五官,甚至連腰後脊骨上那顆痣都與她毫無分別,我妹妹愛吃的山楂酥,她也表現得很愛吃……谷中所有人都告訴我她就是甜甜,但甜甜從小由我帶大,我是與她最親近的人,哪怕一丁點破綻我都不可能不清楚!那個人,她偶爾會流露很奇怪的眼神、她吃山楂會起紅疹……為什麼,明明那麼多奇怪的點,就只有我一個人發覺?!”
聽年晏闔的意思,現在的年家聖女年恬甜並非擎谷血脈,而是被換過的,只是背後之人做的相當隱秘,連前谷主和夫人都騙過了。
又想到適才涼亭裡,年恬甜對她說的話,她似乎對嫁給顧蘭年志在必行,不知又打的是什麼主意。
而想到顧蘭年,她不由記起件小事。
忘了具體哪一夜,但應當是近來的事,顧蘭年俯首在她腰後啜吻,激得她渾身酥麻至輕顫不住,當時她抖著嗓音問他在做什麼,他饒有興致,指尖輕點在剛吻過的地方:“你這兒有顆紅痣,我已留意很久,早就想親了……”
循著記憶,賀青儉下意識把手背到身後,順那根嶙峋骨頭上上下下、一寸寸地觸控。
就在此時,年晏闔忽然轉過頭來,看著她。那幽深目光如有實質,穿透薄薄一層軀殼,越過淋漓血肉,直抵心口。
她受不住這樣的眼神,往後倒退半步。
“我妹妹最喜食山楂酥,一次能吃掉大半盤。”年晏闔視線釘死在她臉上。
山楂酥的清甜猶繚繞口腔,賀青儉喉嚨動了動,幾乎幻聽心臟傳來“咯噔”一聲,一霎洩力,手惶然垂落。
“她三歲那年,谷中內亂,我曾求巫醫採我心脈處靈力一縷,鍛一層護體靈光,安置在她身上。那靈光會在危難時護下她性命,屆時將曝出一霎紫光,僅我能見到。”年晏闔不理她的混亂,猶在繼續。
在她眼裡,沉靜與理智盡褪,看起來像要壓抑得瘋了。
賀青儉記起在瀟瀟林域昏迷後,年晏闔來探病時特意提及的“紫光”一事。
一個答案呼之欲出,若她再意識不到,可真太愚鈍了。
果然,下一句,就聽年晏闔發問:“今日你應當是為畫而來?”
賀青儉短暫一怔,旋即瞭然。
能被霍熙文尾隨一路,年晏闔這谷主當得未免太心大,而若說是有意賣個破綻,由霍熙文引她來問,一切便都說得通了。
“幾日前,瀟瀟林域大開,多虧出了不小的亂子,我方知顧蘭年與柳愷安互換了皮囊。”年晏闔鋪墊一個引子,“事後我問了顧蘭年,得知他用了樁秘術,此術能持續的時間短則一日,若想長,維持十幾年也有可能。呵,十幾年……十幾年……”說到最後,她咬牙切齒噙著這個期限,重複數次。
“實不相瞞,現在的擎谷聖女年恬甜在初被尋回時,與我妹妹生得一般無二,但年歲越長,越失了舊日輪廓,直至現在,再拿出幼年留影與此時形貌對照,根本看不出為同一人……而我初初見你,便眼熟得驚心。”
“眼熟?”賀青儉不禁重複。
幼年與現在之間,十幾載的春秋流轉裡,有的人形貌會發生很大變化,她怎麼那麼輕易就認出了?
腦袋別在褲腰帶的日子過了太久,她難免變得多疑,心下推敲著話中漏洞,腳上一直沒停,被帶到角落一間廂房前。
整間房屋外籠罩一層淡紫色薄膜,年晏闔靈力注入其中,薄膜向兩側流動,騰出條通路,恰容兩人並行。
賀青儉隨她步入其中,三息後,薄膜再度閉合。
短短一炷香時間,賀青儉被鋪天蓋地的資訊砸得手腳發麻,此刻立於門前,隱隱猜測其中景象恐非尋常,情怯之意暗湧,有點喘不上氣。
“吱呀”一聲,年晏闔把門推開,果如霍熙文所說,滿牆掛的都是她的畫像,從進門後左手邊的女童,順時針旋過一圈,繪盡一個女子的畢生風華。
賀青儉立的位置,直直與正對著門的那幅畫像而對,血液在瞬間直衝天靈蓋,又在霎時如潮褪盡,徒留攬鏡自照般的眩暈 。
畫上女子也是二十出頭,與她年歲相仿,果然也如霍熙文所說,一眼就能看出那畫的必然是她。
“其實這些畫不是近期所作,”年晏闔解釋,“只是經顧少主換臉一事,我又把它們記了起來。”
“所謂‘女大十八變’,隨著長大,相貌變一變其實不算稀奇,何況年恬甜的變化是潛移默化,足用了幾年甚至十幾年時間,朝夕相處之人很難起疑。但自年恬甜初至擎谷,我對她的懷疑便從未打消過,自然難免多思。”
“十年前,我恰好去西南一帶辦事,便偷偷攜甜甜舊物,去了附近一個小村落。”
聽她說了這麼久,賀青儉已能分清她稱“年恬甜”時,是在說如今那個破綻百出的冒牌“聖女”,而在輕喚“甜甜”時,便是說她妹妹。
“那村落名為‘星鴉’,巫蠱之術冠絕當世。”年晏闔說。
甚巧,瀟瀟林域的幻中幻境裡,賀青儉求的那隻中上籤,也出自星鴉村巫師之手。
“一方面疑心難消,一方面也怕他日與甜甜相見卻對面不識,”年晏闔接著道,“我尋了名巫祝,給了她甜甜走丟前的留影,以及封存氣息的舊物,讓她幫忙推算出甜甜應該長成的模樣,這些便是她依據推算所畫。”
說到這兒,年晏闔不由冷笑,“果真不出所料,年歲越長,那個人與畫像上的樣子便越是不一樣。”
“此事我並未對外聲張,一來彼時我已不復凡事說與父母聽的青蔥少女,二來那巫祝的技藝是否真為傳聞中那般神乎其神,我始終保有懷疑,直到……”
凝視著賀青儉與畫中人完全相同的眉眼,她語氣裡添了幾分失而復得的慶幸與熨帖,緩緩道:“直到……”
“直到,我在七曜山的納新大比中看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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