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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委身男主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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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與君長訣

與君長訣

那靈光屬於顧蘭年。

賀青儉喉嚨動了動,在這間悶熱密室,感到心臟一寸一寸地冰冷。

至此,許多事已無須再問。

年應為說得沒有錯,年恬甜就是被顧蘭年護著藏匿於此處。

柳愷安想來也沒騙她,整件事情裡,顧蘭年就是站在了她的對立面,真真切切,明明白白,玉佩和靈光皆可作證,只是她固執不肯信,自欺欺人,念著往日那些虛情把自己騙得團團轉。

一擊不中,年恬甜發覺腦袋仍好端端生長在脖頸,興奮地拍手笑叫起來,一聲一聲,刺耳至極。

望著她模樣,賀青儉唇角也隨之一扯,諷刺之意滿溢。

“你得意什麼?”她嗓音乾澀,泛著磨砂質地,“以為有顧蘭年護著,我就殺不成你了?”

“他開了兩根靈脈,如今我也是兩根,我敵不過他麼?”說到這兒,她放輕聲音,也不顧對方能否聽懂,兀自絮語,“別怕,等殺了你,我自會提著你的腦袋去殺他,人當以慈悲為懷,我允你們死在一處。”密室裡尾音輕輕迴盪,愈添詭譎。

說著,她喚醒全身靈力盡灌入劍柄,整段劍刃驟然閃爍幽幽靈光,與護著年恬甜的月白色護體靈光繳纏。

顧蘭年靈光用完即止,她的靈力卻源源不絕,很快,月白靈光已現頹勢。

賀青儉唇角勾起抹嗜血笑意,心中卻並無快意,只覺冰冷。

年恬甜身周,那層靈光越來越淡,不多時已漸趨於無,生命再次感受到威脅,她再度嘶聲慘叫不止。

不知受到叫聲召喚,還是感應到護體靈光被毀,就在賀青儉第二次行將得手之際,一股熟悉氣息自旁側掀來。

賀青儉凝眸,動作微頓。

他終究是來了。

她與他,終究要有這劍拔弩張的一見。

賀青儉暫擱下年恬甜,劍尖轉攻向從旁新插進的人。

說到底,此時此刻,她最恨的還是他。

縱使身旁有千人萬人,此時此刻,最令她恨至鏤心銘骨的依然是他。

只能是他。

可恨過往愛得並不純粹,如今之恨亦然。

心懷一絲滑稽的僥倖,她未下死手,好在他對她也沒有進攻,給人以他只是單純地、急切地、奔向她的錯覺。

顧蘭年胸前全無防守,她劍尖裹挾的靈力長驅直入,逼得他向後趔趄數步,扶著胸口嗆出大口鮮血。

沒有多重的一擊,他反應卻這樣大。

他為何竟虛弱成這般?

第一反應,賀青儉冒出如此念頭。

但很快,她又擺正心態:此人是敵非友,孱弱至斯,她求之不得。

賀青儉冷淡的眸子對上他凝來的驚愕眼神。

落進雙方眼底,漾開兩重刺痛。

饒是室中昏暗,亦不難見顧蘭年唇色慘白,那沒什麼血色的柔軟唇瓣動了動,幾度欲言又止,幾度欲止又言,最終只輕輕笑嘆出一聲:“你在這兒啊……”

尾音銜著一絲如釋重負,聽得賀青儉牙關都一緊。

他似乎很擅長在本該勢不兩立的場合,戳中她心臟以不合時宜的柔軟。

她驀地騰起股衝動,很想問一問他:

年恬甜和年應為合謀要挖她的靈脈,他知不知道?

她的靈脈被強行催熟,險些痛死在不見天日的暗室,他知不知道?

春春為護她慘死在柳愷安掌下,他又知不知道?

……

這漫長一日裡的樁樁件件,他到底知道還是不知道?

唇瓣抿得太緊,張口時拖著股黏意,像極了藕斷絲連。

這糟糕的感觸牽引她回神。

喉間哽著心緒萬千,說哪一句卻都像在乞憐。

心臟痛得細細密密,酸澀滿溢整個胸腔,她面上反而更加淡漠,挺直肩背堪稱冷酷地仰起頭,孤絕而高傲。

賀青儉終究只是用下巴輕蔑地點了點年恬甜的方向,開門見山:“她身上的靈力……你給的?”

語罷,她視線緊盯他面上每一個細微反應。

就見顧蘭年目光安靜,凝了她好一會兒,再開口時不答反問:“你原本想說什麼?”

賀青儉一時微愕。

又聽他問:“在外面受了委屈,為什麼不說?”

他太熟悉賀青儉這副表情。

她總是如此,頭揚得越高,心裡越是難過。

想抱一抱她。

失而復得後的再相見,慾望和衝動都太濃,在這一霎使他忘卻她的滿心敵意,他就真的挪動了步子。

賀青儉想也不想當即提劍,劍尖噹噹正正就抵在他心臟。

如此位置令她恍惚了一霎。

話本里,原主被他一劍穿胸,刺的就是這裡;

前世,她胸口受他一劍,死不瞑目,魂飛入此間話本,被刺的還是這裡。

太多糊塗賬,不堪一算,每每反芻,總要更添幾分怨懟。

她沒有忘,他還沒答她適才問話。

避而不談,便是默認了。

賀青儉狠一狠心,將那劍尖又往前推了寸許。

“別……”

顧蘭年堪堪回神,短促低呼一聲,可惜為時已晚。

但聽一聲玉裂之音,他放回胸口的小豬玉佩應聲而裂,摔落在地面。

此玉是她親手為他雕成,一如他贈她的那枚玉鐲,而今已雙雙碎了,如難收覆水,再無轉圜。

玉碎聲後,便是良久緘默,所聞唯年恬甜一驚一乍的低呼,吵得人心亂如麻。

顧蘭年在她的又一擊後艱難穩住身形,隔空飛去一道靈力,封死年恬甜的啞xue。

空氣徹底沉寂下來,一呼一吸都清晰得剮人耳膜作痛。

暗室無窗,透不進窗外月光,僅室外零星燭火幽幽亮著。

借這點火光,顧蘭年扶著石壁緩慢蹲下,收殮起地上四分五裂的玉佩屍首。

他拭淨碎片沾染的浮灰,用錦帕細緻包好重揣回懷中,良久方輕輕“嘖”了聲:“都說了……別……”

蹲身彎腰的動作似耗盡了氣力,他短短一句都分作兩段說,尾音聽來竟還帶著點委屈。

他的委屈激怒了賀青儉。

他有什麼可委屈?!

他怎麼還敢在她面前這副作態?!

心氣不順,她當即又刺他一劍。

這一劍刺在肩頭,入肉不深,算略施懲戒。

顧蘭年挨著那細細密密蔓開的刺疼,半晌竟輕聲笑開。

“也罷,你想如何便如何吧……”說著,他又自虐般往前挪動半步,劍尖沒入更深,靈血的甜腥在暗室漾開。

聽得他悶悶痛哼一聲,低喘兩口才道:“如何?可解氣了?”

室中真的很暗,可賀青儉還是能看清他神色裡每個最微末的細節。

只是她用眼睛看得越清,心也越看不清。

他情態真摯,絲毫不似作偽,他總是如此,在輕而易舉讓她交付信任後,又叫她失望。

深覺可笑,賀青儉也跟著一扯唇角。她真是不明白,為何已至此刻堂而皇之站在對立面的地步,他還能一副與她情深意篤的作態。

又聽顧蘭年接著道:“若解了氣,可否聽我解釋兩句?”

賀青儉輕吸口氣,逼迫自己壓下語氣裡夾帶的情緒,情緒的盡頭是情意,所以她刻意雲淡風輕。

“顧少主竟要跟我解釋?”“唰”地一聲,她把那截劍尖自他肩頭抽出,復指向年恬甜,笑意諷刺:“可惜我此刻心情不佳,沒什麼聽的興致。”

“你待如何?”

賀青儉隨和告知:“我跟年恬甜有仇,你幫我殺了她,我就有興致了。”

顧蘭年沒急著回話,只是靜靜望她。

“怎麼,顧少主捨不得?”賀青儉就道,“也是,新婚夫婦,正是情意最濃之時……”

“別這麼說話……”聽不下去,顧蘭年出聲打斷,他眸色晦暗,其間有如墨心事翻湧,微微仰頭,喉結艱澀地滾了滾,與她商量,“要不換個法子吧……我為你備了份禮物,拿禮物哄你行麼?”

這個時候,談什麼禮物?

“若我只想殺年恬甜呢?”賀青儉斬釘截鐵。

顧蘭年閉了閉眼,眉頭蹙得極深,看起來頭痛已至極致。

賀青儉不難看出他此刻是真的虛弱和難受,坦白說,見他如此,她心裡也不是很舒服,可她忍下這點軟弱的感性,堅持逼問。

潛意識裡,她其實很期待顧蘭年能給出一個令她滿意的答案,那於他和她都堪稱救贖,否則……他們從此勢不兩立,再無轉圜。

“抱歉……”不知想起什麼,他勉強忍住乾嘔衝動,終究如是道,“我受人之託,得護她一命。”

“今夜發生了太多事……”他斟酌著措辭,斷斷續續試圖解釋。

可他啟齒得太艱難,便被旁人搶了先。

大抵今夜註定二人有言未盡,掐好了時間似的,譙笪岸然的傳音靈蜂就在此時尋上山來。

沒見到賀青儉口中他“看了便明白”的屍骨,唯恐誤她安排,譙笪岸然急吼吼派靈蜂上山報信。

透過靈蜂眼睛乍然看見顧蘭年身影,譙笪岸然心裡不是很痛快。

一方面,賀青儉腹中懷著他的骨肉,他卻心安理得與旁人成婚,足以令譙笪岸然看他甚不順眼。

另一層,這不順眼中還摻雜幾許不足為外人道的吃味。

多重心緒交織之下,他張口時刻意拉近與賀青儉的距離,如在宣示什麼自己沒有的東西:“阿儉,你要的……我沒找到。”

被他後頭那句攫取了全部注意力,賀青儉沒在意他的稱呼,亦或許即便聽清她也不會多此一舉反駁,只攢起眉頭追問:“你仔細找過了?”

“是,裡裡外外,每個角落都已看過,打掃得很乾淨,什麼都沒有。”譙笪岸然答。

賀青儉腦袋空白一霎,回神時整個人拼著股狠勁兒又要對年恬甜動手,顧蘭年卻與她槓上一般,執意擋在年恬甜身前。

“滾。”

賀青儉頓了頓,下頜繃緊:“顧蘭年你聽好,今夜不是她死,就是我死。”

她開口的同時,靈蜂也朝顧蘭年攻去,大有要助她一臂之力之意。

可惜它實在太脆弱,顧蘭年輕輕拂袖,已散作一團靈灰。

清理了礙眼之物,顧蘭年這才說道:“抱歉,我承諾過,不會讓她死在我前面。”

承諾……

賀青儉諷刺一哂。

他從前也說過喜歡她,要一直陪著她。

怎麼給她的承諾就不做數,對旁人卻較真起來?

兩句話尾音繞樑,推著當前局面已至“不是她死,就是他死”的決絕相峙。

但二人一時都暫未動手。

賀青儉鮮少拖延至斯,也不知私心在等什麼。

就這樣耗著,耗著……

她等到了顧蘭年開口。

“你的鐲子……是怎麼碎的?”他只是問了這樣一句。

室中很暗,玉鐲又無光,鐲子碎了,他如何得知?

賀青儉心生疑問,也如實問了出來。

事已至此,顧蘭年不復隱瞞:“你戴著它,我能感應你的方位,它碎了我亦有感知。”

聞言,賀青儉一時竟忘了氣他擅自定位她去向,她只是幽幽轉過個念頭:原來他一直知道她在哪兒,只是故意不來救她。

她便也故意說:“自然是我自己弄碎的,戴你的東西,我覺著噁心。”

顧蘭年被氣笑,低低“呵~”了聲。

“我噁心?”他把這句在唇齒間自虐般又咀嚼一遍,“那誰不噁心?譙笪岸然麼?”

賀青儉無意牽扯旁人,執拗緘口。

顧蘭年將她的沉默視作預設,耗損整晚的精力撐不起理智,脾氣鬧得不合時宜,脫口即失言:“有他陪著,想來這段時間你過得很不錯。”

話語飄進賀青儉耳中,她疑心錯聽,深感荒唐地一怔。

“自然,”回過神,她亦負氣言不由衷,“就在今日,我還開了根新靈脈,好得不能更好。”

她說自己好,顧蘭年卻又不說話了。

支撐不住似的,他身子往後晃了晃,頹然砸在身後木架。

其實她過得好不好,他是知道的。

上次開靈脈,她昏睡整整一月,這一回又能多好?

何況……

一個時辰前,南鶴雙從雞肥巷的小院帶回僅存一息的春春,春春尚且如此,她境況只會更糟。

續狗兒子的命耗損他太多心力,顧蘭年暗暗捏了把小臂上之前為護賀青儉被毒水侵蝕的傷口,靠這點刺痛支稜著精神勉力站直。

年恬甜該死!她確乎該死!

只是……如他所說,今夜發生太多事,他有他的為難。

他答應那個人的只是留年恬甜性命,只要人不死,即便終日囚在地牢永不見天日,也算他仁至義盡。

顧蘭年試圖與賀青儉好好商量,再帶她去看一看春春,如沒猜錯,她讓譙笪岸然找的應就是春春的“屍首”。

賀青儉卻捕捉到他掐臂上傷口的動作。

“顧少主,”就聽她冷然道,“有什麼話不妨直說,你打感情牌就沒意思了。”

“什麼……”

顧蘭年沉浸在思緒裡,花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

太過荒唐,他沒忍住冷笑出聲,到嘴邊的好話也變了味道。

“感情牌?”他緊著牙關略頓少頃,乾脆順著她說下去,“對,我就是個挾恩圖報之徒,不從你這兒討回點什麼,我寢食難安夙夜難寐。”

“好,我現在還你便是。”正巧,賀青儉也巴不得與他兩清,她細腕一轉,但見暗室寒芒一閃,劍尖已調轉方向朝自己小臂刺去。

顧蘭年忙伸手阻攔,五指剮擦劍刃蹭出深邃血痕,血珠漣漣砸墜一地。

“我不是……”

顧蘭年想說自己並非此意,話將出口終究也不願服軟,換了番言辭:“別裝模作樣了,賀青儉,你總不會以為,你我之間,僅此區區一劍就能兩清。”

他本為冷言打消賀青儉自傷之心,無意間卻提醒了她。

於是,她視線楔在他臉上,恨恨道:“也對,若真要清算,我合該殺你兩次。”

顧蘭年聽出不對勁。

細算來,兩人間出現問題就是從那次她開靈脈後昏睡月餘開始。

“之前你說做過一個很長的噩夢,”他便問出口,“夢裡有個人提劍刺穿了你的心臟,那個人……是我?”

“……是。”賀青儉如實承認。

顧蘭年又接著問:“或許……不僅僅是噩夢?有什麼事是我不知道的麼?”

穿書種種,賀青儉解釋不清,只能道:“你便當我是個死而復生的索命鬼吧。”

聞言對面靜默良久,時間的流動變得黏稠,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聽到他接著問:“還有一次呢?在什麼時候?”

在書裡。

在被此時此刻覆蓋的那另一個結局——屬於這具身體原主人的結局、尚未發生的結局。

這一霎,賀青儉想到自己。

她小小年紀,因擎谷命定的劫數,被親生父母推下百丈懸崖獻祭。

這等“命中註定”的尚未發生委實可恨。

於是她改口:“沒有了,是我記錯了。”

怎麼會記錯?

應是另一個不願告訴他的秘密。

她真的好多秘密,原來他對她的瞭解是這樣少。

心事緘默流淌,顧蘭年暗中期盼:願漫天神佛保佑,過了今晚,他們還能有以後,再許他些時間解開她身上一個個謎團,讀懂她更多。

心裡這樣想,他嘴上卻說:“你怎麼能亂冤枉人?你得補償我。”

他又蹬鼻子上臉了。

賀青儉正待拒絕,又聽他接著道:“去看看我的禮物,你定會喜歡,它已等你許久了。”

又一陣長長的緘默。

良久,賀青儉點頭說好。

“你走在前面。”她提出要求。

出密室仍需經過那段狹窄通道,兩人無法並行。

“我怕你從後偷襲我。”她這樣說。

顧蘭年自然應承她,從善如流轉身走去。

他知她不是誠心隨他去瞧禮物,她想把他支離在前,以便她從後取年恬甜性命。

他幽幽長嘆一口氣,說到底他還是個自私的人,只想多為自己考慮。

年恬甜如何,他已無能再管,他有種預感,再重信守諾下去他怕是要完。

可就在他即將步入狹道之時,一股極微弱的靈力波動如蝴蝶振翅,扇動他的感知。

今夜定親大典之上,他以靈力攪壞了年恬甜的腦子,之後她便一直作痴傻瘋癲狀。

然而此刻,他仍存於她顱內的那股靈力發生了波動。

困獸之鬥不容小覷,年恬甜其人陰詭,擔心她耍手段對賀青儉不利,顧蘭年身體反應先於大腦,想也不想已退回擋在賀青儉身前,一如此前無數次危急時那般。

可惜今時不同往日,兩人間薄如蟬翼的信任不堪一叩,倉促間的四目相對,已足夠顧蘭年把她眸中失望看清楚。

他看出,她以為他這一步是在替年恬甜阻她。

完了。

徹底完了。

事已至此,顧蘭年驀地騰起股想笑的衝動。

他眼前浮現今夜大典中途闖入的那個女人的臉。

經年累月仇恨的侵蝕下,她瘦削而蒼白,細伶伶跪在他腳邊。

“蘭年,”她懇切喚他的名字,“淨逸會走到今日這步,說到底是我之過。”

淨逸即“年恬甜”在成為擎谷聖女前,原本的名字。

“現我以一死代她謝罪,只求你護她一命,”她說,“我於你雖無養義,好歹算有生恩,求你……念在這點微薄情分,放過你妹妹。”

“若我不答應呢?”

記得當時他忍住胃部翻湧的不適,如是淡漠問道。

“你若眼睜睜放任她死,我在天上,必不會祝福你。”

那個他本該稱作母親的女人,視線如蛇,纏死在他臉上,說完就這樣不瞑目地自刎在他面前。

他沒有答應她。

可也沒來得及拒絕,她就先死了一步。

年恬甜顱內靈力的波動僅有一霎,旋即迴歸一派死寂。

適才一隻螢火蟲從外闖入,吊起了她片時注意。

虛驚一場。

滿盤皆輸。

顧蘭年眼前,那張並不存在的臉咧開嘴,朝他陰惻惻笑了一下。

“蘭年,收下吧,我的詛咒:你永不會幸福——”

胸口透涼。

詛咒與利刃,顧蘭年一併笑納。

他從不是歡愛的結晶,他誕生於白道臻貪心的妄念,承載他全部意志替他“重生”,替他修成靈骨、替他出類拔萃、替他端坐神壇。

他的妻子恨他,他的妹妹算計他,他的母親跪在他面前,丟擲難題,以死詛咒他。

顧蘭年忽然好委屈。

他想,此時此刻,他真該抱她取一取暖,而不是死在她劍下。

苦澀整晚的心臟眨一眨眼,總算擰出兩顆淚珠墜下,正正好好,砸在她那握劍的、顫抖的手。

“我說過,”賀青儉嗓音繃得死緊,如一根瀕臨斷裂的弦,“年恬甜我一定要殺。你若阻我,你就先死!”

“我才不會留情,不會顧念舊日那些假意虛情,更不會為想要害我的人難過……”她一字一頓,句句鏗鏘,說服那柔軟的感性俯首,向剛強的理性效忠。

她已給過他機會了。

可及至最後,他依舊選擇站在年恬甜那邊。

她不知道為什麼,她只是失望透頂,她又不願承認,因為理智告訴她,她本就不該對他心存幻想。

顧蘭年身心俱疲,甚至沒有掙扎,任憑神識隨血液渙散,身體柔軟墜落。

賀青儉站立不穩,也跟著墜落。

小腹炸開爆裂的疼,痛得她蜷作一團。

她想,腹中這樣的疼,怕是那個素未謀面、也註定並不被期待的生命,要以同樣決絕慘烈的方式,隨這段感情一併遠走了。

那痛越來越狠,到後來喉間腥氣翻湧,大股鮮血自口鼻嗆出。

恍惚間她終於察覺狀況不太對,但她又覺得這樣很好。

前世他刺她的那一劍,如今已還;

這些時日他種種相護,她合該也以鮮血償他。

如此才能徹底兩清,不虧不欠。

院外起了夜風,吹散纏吻的兩顆塵埃。

巷陌坊間,油燈如豆,有婦人手持菜刀,一寸寸銼斷剪不斷理還亂的麻線。

密室裡,賀青儉再支撐不住,闔眼墜入混沌。

自此,

血水湯湯,與君長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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