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骨
信的第四頁，密密麻麻，告知她四樁事。
“其一，出事的前幾日，蘭年曾攜一塊玉佩、一箱靈符法器與一些盤纏至雞肥巷，原是猜測你會過去，想託人交予你，不料你去之前，那人已被年恬甜與柳愷安暗中殺害。
獲悉此事，蘭年悔歉萬分，逆天而行，以靈血十鬥引其往生，投胎入鐘鳴鼎食之家。”
原來那玉佩竟是以這種方式落入年、柳二人之手。
又想到隔壁爽朗的大哥，“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賀青儉心底漾開兩重酸澀。
“其二，年恬甜以你的安危威脅蘭年如期與之成婚，蘭年表面配合，私下託我暗中尋你，我趕至雞肥巷時，院中僅餘斑斑血跡與你們那狗兒子。
為救它迴天，蘭年耗損一半修為。”
果然……春春是他救的。
難怪那晚他虛弱至此。
賀青儉指尖捏著信紙一角反覆磋磨，小腹又開始隱隱作痛了。
“其三，接下來我寫的這些你或許會以為我在逗你，說實話，我提筆之時也深感荒誕。
但事實確是如此——年恬甜乃蘭年同父同母的親生妹妹，他並非什麼皇室之子，而是白老種馬的親骨肉。
大典當夜，蘭年失去你蹤跡，以靈力攪壞年恬甜的腦子，年恬甜瀕死之際，其母封姒趕到，封姒手刃白道臻後，提出代年恬甜自戕，以己之死換蘭年留年恬甜一命。
箇中是非曲直，我身為外人，不好妄論，僅能儘可能還原事實，交由你自行評斷。”
由她評斷……
她能如何評斷？
思前想後，評來斷去，似乎總是她虧欠他更多。
賀青儉膝蓋蜷起，整個人縮入牆角，深吸口氣俯首，前額抵在膝蓋骨。
數日折騰下來，她瘦得很厲害，這樣輕的動作，額心已被骨頭硌得鈍痛。
視野晦暗，她就在這綿綿鈍痛裡，安靜地反芻與顧蘭年最後一次見面時情境。
短短一個晚上，他先是得知真實身世，父母雙親又緊接著死於眼前，只留下年恬甜這個燙手山芋；他整晚掛心著她的安危，又要以靈血引枉死的大哥入輪迴、傾注半身修為救治春春……想來身心俱已倦極，而上次見面他為她受的傷本就沒有好全。
時隔數日，原本晦暗模糊的記憶反常變得清晰，她總算半懂了他當夜敞開懷抱的靠近。
當時他應是想要抱她的，可惜她刺了他一劍。
可細想來，她又有什麼錯？
當時情形下，她怎麼敢堅定不移地相信他？
思來想去，真是……剪不斷理還亂也還不清的孽債。
膝蓋傳來冷意，賀青儉方覺那塊衣料已被不知何時湧出的淚水浸透，此時熱淚降溫，正幽幽發著涼。
她堪堪回神，這才接著看南鶴雙信中的最後一樁事。
“其四……
不得不說，我的好徒兒，你真是很有本事！
此事甚為要緊，待我身子好些再與你細細分說。
你給我等著！”
賀青儉：“？”
聽這口氣，不像有什麼好事，那句“很有本事”也不似多好的話。
可惜南鶴雙每每閉關必得大半旬時間，她一時半會兒怕聽不到了。
資訊量過載，擾亂她腦子的秩序，賀青儉心神亂飛，忽而想道：不知師父每月渾身發熱的毛病，星鴉村可有法子醫治，來都來了……
正轉念至此，房門被輕敲三聲，一名巫女端著個托盤步進。托盤之上，是猶冒著熱氣的濃褐色藥汁，味道詭異難聞。
賀青儉不由又記起前不久顧蘭年餵給她的涼塵屍草，黯然斂眸。
“說了多少次，你不要再想他。”一看她神色，巫女就嘆了口氣，“你肚子裡的東西現在還很不穩定，你若因他而情緒波動，它可能會作亂。”
“我肚子裡的東西？”賀青儉聞言，忙換了個姿勢，以免屈腿抱膝的動作壓迫小腹。
她纖長手指撫上小腹，第一反應竟感到驚喜：“不是說孩子沒有了麼？之前判斷錯了？”
巫女嚴肅搖頭：“我告訴過你，你沒有孩子。”
“你腹中從沒有過一個孩子。”她嚴謹補充。
對上賀青儉眸中茫然神色，她只得又解釋兩句：“你體內的東西，是你總在思念的那個人的靈骨。這種情況極為罕見，所以才會被別人誤診為孩子。”
賀青儉徹底懵了。
她整個人空白一霎，旋即樁樁件件的事如暗河徐徐向腦海中奔湧。
閻法齋曾告訴她，顧蘭年為她把脈時能感到轉瞬即逝的連線；
白道臻求籤叩問天意，問得顧蘭年那根遺失的靈骨在擎谷聖女身上；
當晚刺傷顧蘭年的同時，她小腹亦感疼痛，嘔血不止，有如與他的安危兩相呼應。
原來自始至終，他們之間從沒有過一個孩子。
“那他的靈骨為何會到了我身上？”
她和原主都未做過剖骨移植之事，顧蘭年自己亦稱這靈骨失得神不知鬼不覺。
“自然是他願意給你的。”巫女卻道，“靈骨此物，比靈脈更要認主，除非主人願意給，否則即便挖出來移植到別人身上，也必不會成功。”
顧蘭年自願給她的？
可先前談及此事時，他神色又不似作偽。
百思不得解之際，又聽巫女沉吟道：“不過……你這根靈骨的確有些特殊。”
“請您助我解惑。”賀青儉洗耳恭聽。
“你這根靈骨進入身體時，化作的是一把劍的形態。”巫女說著，端詳她少頃，驟然抬手，指尖直指她心口位置，“如我沒有斷錯，那劍應就是從此處刺入，貫穿前後，最終重新化回靈骨形態留在了你的體內。”
見賀青儉面色發白，巫女只當她是害怕，安撫道：“別怕，靈骨刺出的傷口不會令人感到疼痛。”
是的，前世顧蘭年刺穿她心臟那一劍確實沒有多疼。
“難道……”她失聲低喃，“他刺我一劍，竟是為贈我靈骨麼？”
想一想卻仍是不對，如只是為贈靈骨，為何她卻死了，魂魄還飄入了這裡？
“靈骨化劍刺穿胸口，會致人死去麼？”她問出口。
“當然不會。”巫女很篤定地回答。
頓了頓，想起什麼般，她又道：“但有一種情況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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