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童玉女
顧蘭年感到匪夷。
短短十三年人生裡,堪比刀山火海的際遇他也不是沒經歷過,從“溫柔鄉”脫身分明再輕描淡寫不過的小小插曲,他不明白,她為何說得如此隆重。
隆重到彷彿他隨她這一走,交付的便是他此後的餘生。
種種心緒落到嘴邊,卻也不過是問了句:“何時動身?”
賀青儉秀眉微鎖,認真思考後說:“明晚吧。”
殺人課上先生曾教過:重大行動前需周密謀劃,且最宜選擇月黑風高夜進行。
顧蘭年不知道她為何還要等一天,大概她又有他無法理解的安排吧。
賀青儉的確有安排。
首先,翌日清晨,她監督柔弱的拖油瓶——顧蘭年吃下小半碗瘦肉粥與半塊茯苓糕。
“晚上是場硬仗,不吃點東西,我怕你撐不住。”她如是說。
顧蘭年並不覺得是硬仗,他只感到粥裡的米很硬。
老鴇對他的耐心在逐漸告罄,具體表現在每況愈差的一日三餐、和她對待他的語氣與態度。
賀青儉一臉的鄭重其事,恐她掃興,顧蘭年沒有表現出對此行的輕蔑。
他就靜靜看著她規劃逃跑路線,又思索可能的突發情況並制定計劃,偶爾還參與一兩句。
如此無聊小事,也被她鬧騰得生機勃勃,他竟感到有點意思。
“賀青儉。”他手肘支在桌上,半握拳託著太陽xue,姿勢難得帶些慵懶。
“嗯哼?”賀青儉百忙之中抬頭。
“你到底怎麼來的此處。”他語調平淡,好像是在問她,神色卻不似非要得到答案。
“一睜眼就來了。”賀青儉敷衍他。
仙仙魔魔這些事,他能懂得什麼?淨打擾她!
就聽一聲輕笑。
“我是想說,這個我不會再問你了。”他不在意了。
賀青儉不懂少男心思的幽微變化,只一味琢磨晚上的行動。
坦白說,她有點緊張。
離開了鑄魔城,新生活才剛剛開始,她對這條小命寶貝得緊,不希望出分毫岔子。
尤其她還肩負著拯救顧姓拖油瓶的重任。
可顧姓拖油瓶偏偏好多問題。
他不問她從哪來,又開始詢問往哪去。
“你叫我跟著你跑,準備把我帶去哪兒?”
距離白道臻回來還有幾日,他依舊不太想回七曜山。
賀青儉神色僵了僵,話語含混:“天大地大,總有地方可去……而且你也不能一直跟著我,最多五六日吧,”她伸出手掌,五指分開,朝他比劃,“所以,別太依賴我,男子漢還是得學會自己謀生。”
顧蘭年:“。”
聽她這樣說,他便猜測她大概沒處可去。
若把人帶回七曜……
“啊——”
念頭剛轉過一半,被門外慘叫聲驟然攪散。
賀青儉小跑到門邊,右耳貼上門板,屏息聽外頭動靜。
聲音的發出者是秋彤。
聽起來像是被老鴇發現了與某個恩客私相授受,正在受其打罵。
於是,計劃外的“突發情況”出現了:
念著她昨夜的放過,賀青儉臨時起意,跟顧蘭年商量:“要不……我們帶她一起走吧?”
隨便她折騰,顧蘭年對此沒什麼想法,他只是提醒道:“可你要想好,她不見得就樂意跟你走。”
賀青儉不以為然。
她還記得秋彤那句“大家日子都不好過”。想來身陷於此,她大概也是不情願的。
當日中午,趁秋彤前來送飯,賀青儉便與她提了此事。
秋彤來時衣容略素,往日髮髻上三搖七晃的釵環卸下好些。
她聞言先是一怔,繼而面現輕微的驚惶,調整好神色,她目光閃爍,露出個乾巴巴的笑,應了聲好。
種種不自然的表情令賀青儉想到鑄魔城中偶有的幾次與同僚接觸。又記起顧蘭年的話,她便留個心眼,只對她說了備選的路線。
然後,情理之外又意料之中地,秋彤將賀青儉的存在與兩人籌備的叛逃告知給老鴇。
短暫的受辱後,她又穿回那身光鮮靚麗的衣裳,一身飾物光鮮;她又站回到老鴇身邊,彷彿清晨的隔閡從不曾出現。
房門從外破開,老鴇把賀青儉從被子裡剝出,對上她的臉那一霎,面上驚喜神色遠超憤怒。
“好!真好!”老鴇笑得花枝亂顫,讚賞地看向顧蘭年,“你竟為我弄來這麼個寶貝!以後你們兩個好好學藝,湊一對兒‘金童玉女’,做我溫柔鄉的招牌!”她滿臉堆笑,沉醉於少男少女們用肉身與鮮血鋪就的財路。
笑著笑著,她驀地豬叫起來,嚎叫中夾雜辱罵,尖刻聲音刺耳——賀青儉狠狠咬住了她勾著她下頜的指尖,用了十足勁力,彷彿能連骨帶肉將那一截指頭撕下。
趁老鴇吃痛頓足,她靈活閃身,抓起顧蘭年就往外跑。
大抵覺得兩個瘦瘦的小娃娃難掀什麼風浪,老鴇來時沒帶幾個家丁,還真叫賀青儉憑一身純武力闖了出來。
可惜後頭的路不太順暢。溫柔鄉全部家丁傾巢而出,對兩人圍追堵截。
此地他們並不熟悉,在條條深巷兜著轉著,便被深諳地形的家丁們一步步圈進死衚衕裡。
雙拳難敵四五六七八九十……手,賀青儉自鑄魔城習得的那點皮毛不再足以應對。
危難之際,就聽“瘦弱的拖油瓶”幽幽嘆了聲氣。
皎皎孤月光鋪滿劍身,隨疾速的晃動折射出凌厲白光,一光未逝一光又現,綴連成片。
再定睛,老鴇派來的人已哀哀叫著倒作一片,而顧蘭年抱臂回身,英俊的腦袋相當騷氣地一歪,在賀青儉震撼的目光裡把額角散落的亂髮輕輕一吹……
“顧蘭年,你真是……”賀青儉腹中墨水不多,許久沒有下文。
她大概要誇他,顧蘭年矜持地沒往她那邊看,心裡卻不無期待。
就聽她吭吭哧哧半天,總算說出一句:“真是不可貌相!”
不可貌相。
顧蘭年品了品這個評價,沒忍住斜眼乜來:“我看起來很弱?”
“你很瘦。”賀青儉如實說。
“我是緊實。”
“你不吃飯。”
“我闢了谷。”
“……你的臉很白,瞧著像書生。”
“……臉白也能怪我?”
似乎不能。
再找不出“他看起來很柔弱”的佐證,賀青儉關注點轉到他剛剛的話,問道:“你為什麼辟穀?”
“師父說,修士不宜吃得太雜。”
賀青儉受教,從善如流:“那我也辟穀。”
“你會死。”顧蘭年冷嘴無情,“你沒開靈脈。”
一語直擊賀青儉痛點,她垂眸不再言語。
看出她的黯然,顧蘭年抓了兩把耳後亂髮,嘗試寬慰:“你若想開靈脈,我可以帶著你修煉。”
“你不知道。”賀青儉依舊不高興,“我的靈脈沒有了。”
“為什麼會……沒有了?”
“被壞人弄沒了。”越說,賀青儉越覺命苦,虛空中,彷彿有萬古愁緒壓上她脆弱的頭骨,“我再也不會有靈力了。”
“還會有的。”
賀青儉感謝他笨拙的安慰,但就像人死不能復生,她那根靈脈確確實實是被弒心封死了。
顧蘭年卻接著說:“人又不是隻能開一根靈脈,你可以嘗試開拓第二靈脈。”
第二靈脈的概念太過高不可攀,彷彿僅存於傳說中,賀青儉很難不懷疑:“真的可以麼?”
顧蘭年就現身說法:“當然。我現在就開了兩根。”
賀青儉:“。”
被他安慰過後,好像更不快樂了:(
但盼頭再高遠也是盼頭,“第二靈脈”終究給了賀青儉希望,她很快又重新恢復鬥志:
從鑄魔城逃離,又自溫柔鄉脫身,現在的她,終於成了自己的主宰!
即日起,她就是那翺翔九天的、自由的鷹,豈可被困難嚇倒?!
賀青儉就微微笑著,沉醉地展開雙臂,深深吸了口仲夏夜的西北風。
然後,一個嚴峻的問題驟然浮於腦海——她現在無法辟穀,西北風是喝不飽的。
那麼,飯從何來?
於是,話題兜兜轉轉,又迴歸兩人初見那日。
顧蘭年就見她一陣歡喜一陣憂,最終諂媚地眼巴巴望向他:“顧蘭年,現在這裡不是溫柔鄉,我能跟你一起賺錢了麼?”
術業有專攻。於賺錢一道,身負兩根靈脈的、天賦異稟的、強大的顧蘭年並無心得。
但賀青儉顯然頗有想法,靈機稍動,已生一計。
“我們逃跑前,你有沒有聽到那個‘媽媽’說,咱們可組一對兒‘金童玉女’,做溫柔鄉的招牌。”她躍躍欲試,“她都這麼說了,那這樣的組合,大概會很賺錢吧?”
“你要我跟你賣藝?”顧蘭年挑眉,心中大呼荒誕。
呵~他顧蘭年怎麼會去賣藝?!
但轉念他又想,連溫柔鄉他都住了好些時日,區區賣個藝似乎也無傷大雅,總歸不是賣身。
於是,接下來的幾日,他還真就上了她的賊船,與她過上了白天賣藝晚上數錢的充實生活。
賀青儉雖無靈力,舞刀弄劍姿勢卻相當標準,不難看出確實曾努力研習,顧蘭年便找些花哨漂亮的招式教她,兩人長相好,配合默契,表演相當漂亮,還真收穫頗豐。
半夜,客棧的下等房,賀青儉對著燒到尾巴的殘燭清點“家當”,顧蘭年照舊靜坐於桌畔,兩人都不說話。
可顧蘭年心中其實遠不及面上這般寧靜。
十幾年來,他的生活一日日恍若複製,死水般難掀微瀾,不曾想,竟在這短短几日經歷這樣多事。
他喜歡跟賀青儉一起度日。可惜算一算日子,白道臻歸期將至,他需要回去了。
曾短暫升起又被匆匆掐滅的念頭復現於腦海:若能把她帶回七曜山……
“給!”
心緒被賀青儉攪斷。
他回神用了幾息時間,垂眸就見她伸來的手不太耐煩地上下晃動。
在她掌心,是一摞銀票和幾顆碎銀子。
“做什麼?”心頭驀地騰起股不安,他不自覺已冷了語氣。
“這幾日賺到的錢,你一半我一半。”
“都放你那兒收著不就好了?幹什麼給我?”顧蘭年不太想接,彷彿接過來,就會有不好的事發生。
可該來的還是會來。就見賀青儉嘴唇動了動,指甲凌亂地揪著衣角說:“早跟你說過,你不能一直跟著我。”
“往後天大地大,各自安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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