囍
“找到了。”
賀青儉聲音裡是故作的輕快。
找尋數日,又陷入山洞中那幅名叫“隙中駒”的詭畫三天三夜,一晃近十日過去,她那腦袋總算不辱使命,帶顧蘭年來到上憫崖底僅有的能使用靈力的一隅。
“要上去了麼?”顧蘭年這樣問。
才自前塵舊憶裡脫身,賀青儉雖不曾說什麼,也沒有抱著他痛哭這等情緒外露的表現,但顧蘭年能自她偶爾的怔忪裡窺見,往日種種,她並非沒放在心上。
如同看一出悽風苦雨的戲,初時站在臺下,只覺唏噓,最多感到些同情;
越往下看、往細瞧,越覺那戲中人與自己竟有著匪淺的牽繫;
直到夢醒時分,真真切切搖身站上那三尺紅臺,昔年此身無盡恨,悉付看客談笑間……便是他也難免恍神,何況自始至終立於狂風驟雨中心的賀青儉。
“我們不是一直在找上去的路?”賀青儉以問句回答。
“不急。”顧蘭年卻說。
他不急,正巧她也不是很急,兩人就在原地沉默。
良久,良久……
賀青儉低著頭,她頭還在發昏,腦袋裡彷彿裝滿上輩子的事,稍晃一晃就能溢位幾絲淚的鹹意,又似乎什麼都沒想,只是懨懨地放空。
兀地,聽得顧蘭年開口:“有件事之前沒告訴你,我原打算一個人偷偷去殺弒心的。”
他這樣說,賀青儉並不意外。偷摸籌謀殺人這事,她也不算清白。
她只是不解,顧蘭年為何突然不對她藏了。
看出她疑問,就聽他說:“‘見不賢而內自省’,我比較擅長反省。”
“……你更擅長諷刺。”賀青儉聽出他在點她前世孤身去殺弒心那樁“舊案”。
想了想,她又說:“這次不一樣,我是想好好活下去的。”
又想了想,她又雙說:“但弒心若不死,我心裡總堵著口氣。”
又雙想了想,她長嘆一大口氣,又雙叒開口:“這不公平!明明我們一起入畫,找回了缺失的記憶,憑什麼你失去的靈骨回來了,而我枯竭的靈脈依然沒復原?”
她其實有種隱隱的感受,距離開靈脈彷彿僅剩一層薄紗的距離,可她實在摸不透,最後欠的這點距離需要怎樣彌合。
顧蘭年想笑又不太敢,慫且窩囊地忍下,故作靠譜提議說:“不如去擎谷碰碰運氣?總歸我們要在那兒成婚,那裡花花草草或許能給你點靈感,沒準吃個加料的桂花糕什麼的,靈脈就忽然開了~”
說到最後,他怨氣上頭,沒忍住又開始陰陽她。
真是小肚雞腸!
但由於心虛,賀青儉沒有明著罵。
她同意他的提議,權當給他順毛。
殺弒心的事得從長計議,她與顧蘭年需要時間來複盤前一世殺他的經驗。
當年她開了兩根靈脈,服下催命邪藥提升戰力,姑且可比擬開三根靈脈的效果;
這輩子她並沒一命換一命的想法,只有恢復那根在時空回溯中枯竭的靈脈,對上弒心才有勝算,恢復靈脈同樣需要時間。
可惜很快,他們就明白了什麼叫時間不等人。
-
擎谷。
收到顧蘭年傳訊後,閻法齋聞風即動,連夜領著顧町忱和霍熙文投奔年晏闔,一晃已逾半月。
外頭盛傳前七曜山少主顧蘭年殘害同門長老,叛逃後墜入上憫崖。
閻法齋日日出門數次打探訊息,崖底始終沒故人音訊傳來。時間越拖得久,情況便越是糟糕。
大殿中,三人與年晏闔分坐東南西北四方,對著沉默。
年晏闔不擔心顧蘭年,她有自己的憂慮——顧蘭年墜崖後沒多久,她收到南鶴雙的飛鴿傳書,得知賀青儉已然甦醒,趕在星鴉村閉村前揹著她自行離開。
不知妹妹此刻在哪兒,身子是否已大好,能否吃飽穿暖……她派手下偷偷打探訊息,一無所獲,如今也很是心焦。
“谷主!”
門吱呀一聲,一隙日光闖入陰雲密佈的大殿,被陰霾籠罩的四人不約而同抬眸。
聽得來人匆匆報告:“有外人入谷!”
擎谷地處偏僻,客人雖少,有個把人過來卻不算多稀奇。特來稟她必有情況,年晏闔靜等他說下去。
難得被谷主以如此期待之目光注視,屬下受寵若驚一頓,把要說的話又在腦中盤過一遍後鄭重開口:“來的是一男一女,女的我瞧著有點像畫像上的人。”
“畫像上的人”即賀青儉。
“是否帶他們來見您?”
“不必。”年晏闔卻說。
屬下一怔,就見自家谷主歘地起身,三兩步已踱出殿門:“我親自去接。”
聽說可能是賀青儉,另三人也尾隨其後。
餘光掃見身後動靜,年晏闔特地叮囑,若真是賀青儉,萬不可提顧蘭年的名字。
然後……
沒想到哇,前不久還互相傷害、渾身浴血、雙雙走過一遭鬼門關的兩人,如今手牽著手,立在擎谷大門口,笑吟吟朝著他們打招呼。
驚喜交加。
一番敘舊。
兩人簡要說了墜崖經過,只略去“隙中駒”畫作未提。
舊友重聚,又聞兩人有意結連理,實乃雙喜臨門。
擎谷一掃連日陰霾,喜氣洋洋籌備起喜事。
見顧町忱對兩人婚事展現出暗戳戳的興致,顧蘭年順水推舟,叫她幫襯著些。
顧町忱心裡剛要一暖,又聽他狗尾續貂一句“畢竟家生子用得放心”,暖意登時還寒,朝她的假哥翻個大大的白眼。
年晏闔已多年沒寵過妹妹,對婚事比賀青儉本人更要熱衷,各種綾羅綢緞、金銀釵環整箱整箱搬往賀青儉的住處,誓要為她置辦份最豐厚的嫁妝,至少得比過前不久年應為為年恬甜準備的那份。
這麼多東西,賀青儉就算再長兩顆腦袋都戴不過來,更何況——
不知為何,對這場婚事,她並無多高漲的興致。
非是不願與顧蘭年成婚,她與顧蘭年前後兩世羈絆,又經書中漫漫養魂時光的守護與陪伴,能與他修成正果,真是她能想見的天下第一大好事。
但或許仍未從前塵舊事中回神,又或許與弒心的恩怨未了,她心中記掛,難免忡忡。
她覺得整個人像飄在半空,周遭人事都充斥著不真實感,一切恍若一夢。
頭又開始昏了,賀青儉閉目,腦海中有團團黑蝶飛舞,下意識細看,又溶於暝暝一片晦暗。
她握拳敲著腦袋,時輕時重,緩過來些再睜眼,就見顧町忱在不遠處,一會兒瞅瞅這個,一會兒摸摸那個,興味盎然,愛不釋手。
“喜歡哪樣,就拿去戴吧。”她失笑。
“這都是新嫁娘戴的,我又不成婚,戴著練功還墜得慌。”顧町忱回絕她的好意,注意力矜持地從嫁妝抽回,神色間卻仍充斥一股躍躍欲試的好奇。
賀青儉就發現,她的興致不只是對那些釵環首飾,對成婚一事,她瞧著也頗為熱衷。
“要不……咱們兩件事一起辦?”她就試探問。
“不不……我跟閻法齋不是那麼回事……”顧町忱忙擺手。
賀青儉:“。”
誰問閻法齋了?
顧町忱也反應過來,臊眉耷眼半晌,終於吐露心事:“阿儉,你跟我哥……”
就見她措辭措了半天,末了冒出句:“好帶勁啊~”
賀青儉:?
“你們大開大合,大起大落,”顧町忱小嘴叭叭,“同過生、共過死、墜過崖,哦,你還捅過他刀子,鮮血淋漓地在暗室裡抱在一起……多帶勁!”
賀青儉:“。”
“話本子都沒你們帶勁!這才是我憧憬的愛情!”她不知受了什麼荼毒,竟為自己的太平日子黯然神傷起來,“再看我跟閻法齋,每天就是吃吃喝喝玩玩鬧鬧,偶爾打個架拌個嘴……實在瑣碎,根本沒什麼起伏,我都理不清對他究竟什麼感情,是玩得太熟、習慣他陪著,還是有超出朋友以外的什麼。”
這也是她一直沒有與他更進一步的原因。她是個追求熱鬧的人,不甘於一眼望到頭的感情。
對此,賀青儉只想說:想不明白的話,睡一覺就知道了。
這輩子她對顧蘭年就是,只睡了一覺,就有那麼點欲罷不能,還做過春夢,每個月有那麼幾天,她真比弒心還盼著蠱發。
但不忍見顧町忱和閻法齋像他們那樣,愛情果實尚未經歷粉綠色的青澀期,就提前步入黃澄澄的情/色階段,賀青儉絞盡腦汁,措了番宜老宜少的說辭。
“感情這回事,通常是潤物細無聲,你悉心體會,才能捕得細微中的妙處。”
一句話挑不出錯處,聽了卻也很難有什麼心得。
顧町忱回憶往日與閻法齋種種,畫面太多,相似率又太高,想得心煩,她選擇放棄。
眼下幫顧蘭年和賀青儉辦好婚事才是頭等大事,等他們完婚後,她再琢磨閻法齋吧。
年晏闔的人辦事麻利,足夠兩人趕在最近的吉日成婚。
顧蘭年“歿於上憫崖”的事猶在外界傳得有鼻子有眼,喜事沒知會什麼人,賀青儉只傳書告知給南鶴雙。
清晨,年晏闔和霍熙文陪賀青儉梳妝,顧町忱和閻法齋則杵在門口迎這唯一的賓客。
“南師叔怎麼回事,七天了,烏龜都能爬到了……”擎谷地勢高,日頭毒,等了太久,顧町忱被曬得發昏。
閻法齋沒應和她的埋怨,只默默立到她身前,高出半頭的身子替她遮去大半太陽,剩下小半他又舉起袖子替她擋了。
很日常的橋段,從前也時常發生,但不知是否因為賀青儉那句“潤物細無聲”,顧町忱覺得自己好像品出點什麼。
“誒,”她就拿胳膊肘捅捅他,明知故問,“顧蘭年都成婚了,你打算什麼時候找道侶?不會真要一輩子獻身煉丹爐吧?”
閻法齋只是看她一眼,沒有做聲。
怎樣答、答什麼都繞不開她,他不想給她壓力,感情之事應是水到渠成。
而眼下,水顯然還未到。
他覺得她總是很不開竅,好在連月與煉丹爐打交道的人也總是很有耐心。
然而下一刻,“水”似乎到了趕來的路上。
就聽顧町忱問:“過幾日七月初七,外面會很熱鬧,你有安排了麼?”
閻法齋眉心微動,眼珠極緩慢地轉向她。
猜不透她有心亦或無意,但總歸她問他,他定是有時間的。
他張一張口,剛要答話,卻聽身後先傳來三道幽幽拍掌聲。
“郎情妾意,好精彩啊~”
透過閻法齋肩膀上方的空隙,顧町忱見到適才還空空如也的地面,兀地冒出許多穿鑄魔城服飾的人,人群中一中年男子越眾踱步上前,正在鼓掌的右手拇指上套著枚張揚的骷髏戒環
——弒心的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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