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x5
閻法齋死了。
顧町忱死了。
霍熙文死了。
譙笪岸然也死了。
賀青儉不是個善於交際的人,與她有著較深羈絆者寥寥,這麼短的時間,卻已死了四個,倉促得她久久回不過神。
大抵麻木能消去許多痛感,心臟的負荷太重,壓得那疼痛的神經減緩了跳動,立於屍山血海之中,她竟奇異地找回一絲理智。
要儘快收場。
她想:眼下情形,弒心不會輕易放過她,她更是與弒心不死不休。他們兩個中間,怎麼也得死一個才算完。
死志既萌,混沌的心緒找到出口,她的大腦愈加清明。
“刷”一聲,賀青儉抽劍出鞘,兩根靈脈的力量登時被呼叫到極致,她不發一言,徑直朝弒心殺去。
哀慟與歉疚,夾雜濃濃自厭,排山倒海兜頭罩下,她難能承受,於是自虐般逃進這一招一式間。
弒心雖強,她也不弱,更何況前世她便與他交過手,回到擎谷的幾日來,她日日夜夜覆盤當年那一戰,自認對他出招有幾分瞭解,這便是三成勝算。
賀青儉徹底棄了防禦,一味強攻,招招直取他薄弱處。他怕死,而她可以不要這條命,他有所顧忌,而她沒有禁忌,三成勝算便增至五成。
一半一半,悉憑天意。
結果如何,她都認。
可惜事實很快給她一記當頭棒喝。
她的攻擊,弒心有些躲開,有些未能躲開,而躲不開的那些,賀青儉也未能真正傷他。
他只需在周身蒙上一層防禦,便是賀青儉傾注十成十的力道,也只能令他受些皮外輕傷。
兩人實力懸殊,原以為的三成勝算登時化為泡影;
而此刻的她顯然也不足以令弒心顧忌,對上他,她竟半分勝算也無。
這一世他竟這般強麼?
一個念頭可怖地轉過。
但很快,她便反應過來不對,因為她發現,擎谷一眾護衛對上弒心那些手下,同樣沒什麼招架之力。
前不久她剛收拾過影驊,知道他的水平,而影驊之所以為弒心所重用,正因他的能力在一眾手下里堪當佼佼者,正常情況下鑄魔城的人絕不應該有如此碾壓般優勢。
此外,以她對弒心的瞭解,這魔頭極寶貝自己性命,輕易不肯出來冒險,今日他敢闖擎谷大門,從一開始就說明他握有勝券。
賀青儉打量弒心的同時,他也正玩味地看著賀青儉。
“你對我倒是瞭解,”就聽他嘖嘖評價,“我們交過手?”
“交沒交過,你不該最清楚?”賀青儉把問題拋回給他。
他卻語焉不詳:“之前清楚,你從上憫崖回來後……卻是未必。”
這話值得深思,他像是知道她多了段前世記憶。
可此事她對年晏闔都沒提過,弒心又何以得知?
一時間,太多的疑問將她困住。
但她已無心細想。
事情的來龍去脈並不重要,讓亂局趕快收場才最為要緊。
從隙中駒脫離後,一段被遺落的幼年記憶也跟著迴歸。
往事封塵,距今已遠,那是在被年應為拋墜上憫崖替擎谷應劫之前,彼時她還是擎谷不諳憂愁為何物的小聖女。
而年晏闔大她許多,已上著各種課程,整日忙如陀螺,鮮少能得片刻清閒。
看出姊姊辛苦,賀青儉有心替她分憂,一有空便也鑽進藏書閣,看了好些書。
其中有一本《擎谷秘志》,裡面提過一種陣法。
危急當前,賀青儉腦子轉得空前迅速。
弒心正逗貓一樣戲弄著她徒勞無功地發起攻擊,忽見她劍尖一轉,左手攥緊白刃自上而下一劃而過,鮮血瀝瀝,登時灑落滿地。
《擎谷秘志》有載,凡擎谷血脈,以鮮血繪製封煞陣,祭出繪陣者全部生機,便可困住外敵在陣法圈定的區域十日之久。
至於困住他後又待如何,眼下已來不及思索更多,賀青儉只想以自己的血肉制一座牢,圈住弒心,至少讓他暫且失去繼續向內進犯的能力。
顧蘭年和年晏闔還留在擎谷,南鶴雙也在朝這邊趕,她在世間僅剩的三點念想,她勢必要守住。
況且,她相信十日內,他們三個一定能找到辦法殺掉弒心。
可惜她不堪大用的腦子也臨陣背叛她,多年前那點舊憶實在太薄,又經兩世數百年顛簸,已然褪得模糊。
賀青儉繪完陣法,等了許久,等到弒心都沒忍住笑出聲來,四周始終靜悄悄,無事發生。
“珈筠,”他俯身用食指蘸了她幾絲血跡,放在鼻端嗅了嗅,又兩根指頭撚了撚,“失去鑄魔城的監督,學藝這般不精麼?”
她的確學藝不精,從前世到今生,總是有各種各樣的無能為力。
最後的法子因她的無能而破滅,賀青儉呆立原地,不知還能做些什麼,腦子像蒙著層濃霧,無數問題碰撞著,轟然作響,偏半個答案都給不出。
其實弒心但凡存半分想殺她之心,她早就死了,不知為何他卻遲遲不動手。
他在圖謀什麼?總不會對她動了惻隱。
剛剛那句“你不是自願死在我手上”又是何意……
失血的眩暈與受創過度的心臟一齊發難,她實在沒忍住嘔出口血來,腦子裡黑色的蝴蝶又在亂飛了。
這東西從哪來的?
如附骨之疽、不散陰魂,似乎從離開上憫崖一刻就纏上了她。
她恨這東西,彷彿就是從看到這蝶開始,不幸才如影隨形。
黑蝶亂飛的同時,她又感到陣陣耳鳴,似乎有隆隆聲響自身後壓來,帶著股驚人氣勢。
頭痛欲裂,賀青儉抬手又要難受得敲腦袋,腕子卻被一隻手捉住。
她應激般一掙,那手卻輕柔一轉,替她揉了揉脹痛的太陽xue。
“孤的妹妹學藝如何,便不勞你個魔頭費心了。”來人是年晏闔。
飽經風霜後終於見到親人,應是委屈而慶幸的,賀青儉一顆心卻狠狠下墜,她身體裡彷彿也藏著個上憫崖,把那顆無能為力的軟肉囚困於谷底。
此時此刻,真不願見到她。
賀青儉一個跨步,把年晏闔擋在身後,目光如釘,帶著股惡狠狠的氣勢黏在弒心的臉。
她已不能再失去。
如果要動她姐姐,就讓黑霧先穿過她的胸口。
就聽身後一聲輕笑,年晏闔再一次輕揉她發頂,不無欣慰地喟嘆:“真是長大了,都會保護我了。”
神經太過緊繃,她牙關咬得死緊,無法回話。
年晏闔也並不需要她回話,她只是輕輕地、笑了一下。
擎谷谷主年少掌權,不得不鑄就凌人氣勢,難得笑意溫煦至斯。
就聽她語氣溫和,像春日的風:“沒學會也不打緊,姐姐教你。”
顱頂懸而未落的重錘徹底敲下,淚霧瀰漫中,賀青儉拼力伸手,虛耗過度的身體不堪大用,只扯住年晏闔半個衣角。
而模糊視野裡,她身形幾個騰挪,已輕靈靈避過弒心阻攔,補全了賀青儉未能畫完的陣法。
掌心鮮血淅瀝瀝滴落在陣眼,一霎綺光耀目,地動塵飛,朔風狂吼,繁花茂葉顫抖中簌簌而落,成就對主人最後的忠誠。
賀青儉被狂莽靈波推著踉蹌退後,倉皇中再定睛,前方不遠處,地面已深深印刻進奇譎陣紋,弒心與一眾鑄魔城手下受困其中,再不得出,而陣中已無年晏闔身影。
日光映曝於陣紋之上,太熾、太烈,漾開綺麗光圈,外圈是華麗麗閃爍的暈眩,裡頭包藏著泛紅泛腥的針,灼燙,刺眼……遠遠瞧之,像口吐白沫的血。
“耳鳴”復現,賀青儉循聲怔然回眸,見適才在後方發出隆隆震響的原是擎谷大部分守衛。
知有惡戰,守衛們近乎傾巢而出,誓要與弒心死磕到底,而今谷主祭陣而死,眾守衛齊齊跪地叩首,悼過年晏闔後,無數雙眼睛齊齊注視向賀青儉。
“我等願受聖女殿下驅策——”
賀青儉眼皮沉重,肩上卻兀地添了副更重的擔子,壓得她不能喘息。
魂魄苦覓出口之際,如有所感,她懨然抬一抬眼,對上一眾擎谷守衛之後、肅容幽幽睇來的顧蘭年。
他身上紅衣亦未及褪,兩人緘默相對,看似只十餘步距離,中間卻是難泯仇怨與屍山血海。
賀青儉想守住他,不讓他介入因果,但他二人夫婦同體,福禍同擔,自當生死與共。
她拄劍在家人、好友們拋灑過鮮血的這片土地,強吊起一股勁力,穩住欲墜身軀,第一次以擎谷聖女的身份發號施令。
“跟著我,殺光他們,不計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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