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雨未歇。
繡衣司衙署外的告示牆前,擠滿了人。
一張榜文貼在正中間,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
“近日洛京有兇徒連害三女,剝其麵皮,以金線繡圖。凡能識破圖中玄機者,賞銀千兩。”
“另有提供石獄女囚線索者,賞二百五十兩。”
圍觀者指指點點,唾沫星子混著雨絲,此起彼伏。
“活剝臉皮,太邪性了,家裡有閨女的,趕緊求個護身符,壓在枕頭底下。”
“千兩賞銀啊,若是能識破圖中玄機,後半輩子就不愁嘍……”
人群外,一女子撐著素色油紙傘,傘沿壓得極低,只露一截白皙下頜。
“可笑。拿著刀子卻捅錯了地方。”
她聲音極輕,本該淹沒在雨聲裡。
偏就有人聽見了。
一輛朱轅青帷的馬車不知何時停在她身後,車簾被風掀開一角,露出一張青年男子的臉。白衣玉冠,眉目清絕,好似臘月裡的西山積雪,通身上下連頭髮絲都寫著“貴人”二字。好看是真好看,冷也是真冷。
“何出此言?”他問。
女子的傘沿略略抬高一些,露出的唇色,潤澤飽滿,下頜線條柔而利落。
“兇徒殺人,還把皮留下,分明就不怕人看,而是怕人看不見。奴家斗膽一猜,他不為殺人,只為‘對榫’。他要用這些殘圖,釣出能湊齊整圖的人……”
圍觀百姓譁然。
一個姑娘家,竟敢在繡衣司外妄議重案?
女子好似沒有察覺旁人的眼光,自顧自往下說。
“石獄女囚若真是兇手,逃出生天不趕緊遠遁,偏在洛京殺人?又是剝皮,又是繡圖,這般折騰……莫不是想練好手藝,回頭開個繡莊自謀生路?”
周遭眾人憋不住,紛紛低笑。
壓抑的氣氛,竟變得活絡起來。
女子終於抬高了傘沿,露出一雙含情的眼,暗藏狡黠,“便是給驢馬去勢,也得先扒開腿瞧瞧,摸準了要害,才斷得了根。繡衣司有那工夫張榜解圖,不如查查三名死者有何共通之處?身上藏著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人群齊刷刷看向她。
剛才還在起鬨的那幾個漢子,一下子啞了。
女子膚白唇紅,身姿楚楚,比大戶人家的千金還要標緻三分,可生得這般天仙模樣,一張嘴倒比糙漢子還野,真是奇了……
有人咂舌,有人訕笑,還有輕薄些的,大著膽子往前湊,鬧哄哄一片,倒把先前的話題都拋在了腦後。
女子不急不躁地行了一禮:“奴家多嘴了。小時候跟著爹爹擺弄牲口,聽多了粗話,一時沒忍住。”
“擺弄牲口?”
“騸匠。”她說這兩個字時,語氣很是坦然,“給畜生去勢的手藝人。”
人群譁然。
“這麼水靈的姑娘,竟是個騸匠?”
女子不以為意,轉身便要走。
馬車裡傳來一聲:“且慢。”
侍衛模樣的男子立刻走過去,對她道:“這位小娘子,世子請入衙署一敘。”
世子?人群瞬間安靜。
原來這年輕公子,是當朝監國九錫王謝平章的嫡長子,執掌京營十二衛的世子謝沉。他竟要請一個騸匠女兒入堂論案?
女子搖搖頭:“公門重地,奴家不敢擅入,壞了規矩。”她頓了頓,補了一句,“方才那些話,不過是信口胡謅,世子爺不必當真。告辭!”
那侍衛愣了一愣,想攔,又不知該不該攔,只能眼睜睜看著她不緊不慢地走遠……
馬車簾子垂下。
簾後,謝沉指節輕輕叩著窗框,一下,又一下。
“跟上。”
-
街對面的閣樓上,推開了半扇窗。
謝雲燼斜倚在窗邊,墨狐大氅隨意搭在肩頭,整個人像是融在了雨幕的陰影裡,看不清喜怒。
“二爺。”侍衛影七壓低了聲音,“世子讓人跟上沈小娘子了。”
“讓他跟。”謝雲燼指尖捻著一枚玉扣,玉是暖的,人是涼的,“故意露爪的小狐狸,才勾得住我那清心寡慾的好兄長……”
影七猶豫了一下:“可世子若去查她……”
“他查不到。”謝雲燼似笑非笑,輕輕一彈玉扣,“籍契換了,舊鄰也遷了。從此世間再無衛吟昭,只有沈刺兒。”
影七撓了撓頭,沒忍住問:“那……二爺費這麼大勁把人從石獄裡撈出來,又是易容又是造籍的,繞這麼大彎子,就為了讓她去接近世子爺?”
謝雲燼掃了他一眼。
影七立刻閉嘴。
樓下,那撐傘的女子忽然停住腳步。隔著整條街的距離,她抬起頭,目光準確地投向閣樓。雨霧迷濛,看不清她的神情,只隱約覺得她嘴角彎了一下。
像笑,又不像。
影七驚得退後一步:“二爺,她在看您!”
謝雲燼將玉扣收進掌心,低笑一聲。
“頑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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