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手札,刺兒在枕下壓了半個月。
太平橋一帶的街巷,也被官兵足足圍了半個月。
坊正帶著人挨家挨戶地查,上百戶人家,一個一個地問過去,最後篩出三個除夕夜形跡可疑的男子。頭兩個是這一帶常能碰見的流浪漢,平日裡就愛在街上晃盪,很快被排除。只剩一個走街串巷的貨郎,案發那天夜裡,有人看見他披頭散髮跑回窩棚,第二天一早就不見了,連貨擔子都沒帶。鄰居說,這貨郎半個月前才搬來,從不跟人說話,更沒人知曉,外頭官兵圍得鐵桶似的,他是怎麼憑空消失的。
謝雲燼派人往各個城門、渡口去追,可年關裡守軍鬆懈,路引查得不嚴,一時半會兒根本沒有下文。
圍兵撤了,暗哨卻沒撤。洛京城的百姓嘴上不說,心裡頭都懸著,總覺得這事沒完。
轉眼就到了永興七年正月十七。
王府採選的日子。
天還沒亮,選婢署就熱鬧起來。姑娘們梳洗、更衣、上妝,忙得團團轉。崔姑姑帶著兩個婆子挨個房間檢查。
“動作快些,別磨蹭,今兒個可是大日子!”
刺兒推開窗,晨霧還沒散,風裡裹著淺淡花香。一夜之間,選婢署的那株老杏樹,便綻了滿樹的花苞,粉白相間,為這兇案後陰森森的小院添了幾分清麗。
“小娘子!”阿桃跑進來,“崔姑姑剛傳話,去王府的牛車已到門外,快收拾收拾,我們要出發了。”
刺兒應了一聲,在妝臺前坐下。
銅鏡裡頭映出她的臉,眉眼溫順無害。
她拿起唇脂,輕輕點在唇上,抿開,再取出謝雲燼給的那對珍珠耳墜,慢慢戴好。
“小娘子真好看。”阿桃在一旁,由衷讚歎。
刺兒笑了笑,站起身,整了整衣襬,“走吧。”
春日的晨光底下,二十來個待選的婢子聚在一處。個個都描了眉畫了眼,穿著自個兒最好的衣裳,你瞧著我,我瞧著你,生怕被旁人比下去。
刺兒一件春衫,輕薄柔軟,簪了那枚銜珠步搖,恰到好處的素淨,恰到好處的嬌媚,不濃不淡,不爭不搶,反倒清豔逼人,自成風骨。
崔姑姑從廊下走過來,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滿意地點點頭:“行了,都別愣著了,上車吧。”
牛車從選婢署出發,穿過洛京最繁華的朱雀大街,往九錫王府駛去。
崔氏先下車,刺兒跟在後面。抬眼望去,朱漆府門高得望不到頂,鎏金的覆瓦泛著冷冷的光,像一張張開的獸口。待選婢子排成兩列朝角門走去,腳步細碎得怕踩死螞蟻。
“都仔細些。”崔氏壓低聲音,“進了這道門,就得守王府的規矩。若能入貴人的眼,是你們的造化,若是出了差錯,可沒人替你們喊冤……”
眾女齊齊應喏。
崔氏將新到的婢女,一路領到含芳軒。
含芳軒是王府的內院,專供女眷宴飲之用。今日採選,也來了賓客。幾位與王府相熟的京中貴眷,都得了柳側妃的帖子,來湊這個熱鬧。
幾個嬤嬤神情嚴肅地站在門口,目光銳利地在眾婢身上掃來掃去。
“謝府門第,不比尋常人家。選用侍婢,也要千挑萬選,層層考校。你們能站在這,模樣、性情、手藝自是拔尖。但今日側妃娘娘和世子爺親自坐鎮,能不能留下……還得看你們的真本事。”
世子爺也來了?
眾女當即緊張起來,有人攥緊了帕子,有人悄悄整理衣襟,有人抿了抿唇上的口脂,那臉上的表情,不像來當丫頭的,倒像來當新娘的。
顯然,每個待選侍女都得到了崔姑姑的“點撥”,對採選的目的,心裡有數。
刺兒微微垂眼,餘光掃向軒內。
柳汀月坐在上首,絳紫襖裙,金鑲玉步搖,一派當家主母的從容氣度,從眉眼間看去,與昔年那個謹小慎微的王爺侍妾天差地別。果然是權勢養人。
謝沉坐在柳汀月身側顯高的位置。
玉白錦袍,清俊孤冷,手邊一盞茶已涼透,他也沒碰,就那樣坐著,周身像隔著一層屏障,把旁人都擋在外頭。
刺兒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這位世子爺,還是那副德行。
往人堆裡一坐,跟雪山上刨出來的冰雕似的,生人勿近——熟人也別近。
“下一個,沈刺兒。”
-
刺兒理了理衣裳,低頭走進去。
從門檻到堂中,十二步。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打量的、審視的、挑剔的。她統統接下,眉眼不動。
“婢子沈刺兒,見過側妃娘娘,見過世子爺,見過各位夫人。”
柳汀月沒有立刻叫起。
她看著手中的生辰八字,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癸亥年、十月三十、子時……
這是晦日,不光是純陰水命,還有個說法叫“九陰聚煞身”。今年參選的這些婢子裡頭,就數這個八字最陰了。
柳汀月從刺兒的發頂,一路瞧到鞋尖。
“抬起頭來。”
刺兒依言抬頭。
柳汀月看了她一會兒,淡淡擺手,示意考校開始。
刺兒淨了手,從茶罐裡取茶時,指尖在茶葉上頓了頓。這是今年的新茶,可惜存得不好,受了潮,泡出來香氣就濁了。
她不吭聲,多取了一成茶量,用滾水高高衝下去,藉著那股熱氣把潮氣壓了壓。很快,茶湯入盞,清香嫋嫋散開,襯得她整個人像是從煙雨裡飄出來的仙子,愈發美豔。
第一盞茶奉給柳汀月。
“請側妃娘娘品茶。”
柳汀月抬了抬下巴,讓侍女接過去。
她沒說話,席間一位夫人卻忽然開口:“噯,這小娘子,看著倒有些眼熟。”
這位是大理寺卿的夫人,姓李,與柳汀月往來甚密,隔三差五約著賞花、聽戲、吃茶,明面上互相抬舉,暗地裡較著勁,各有各的算盤。
柳汀月看她一眼:“李夫人何出此言?”
李夫人噙著笑,目光在刺兒臉上看個不停,“娘娘不覺得麼?這小娘子眉眼間的神韻,與昔年那位衛家昭昭,有幾分說不上來的相似。”
軒裡一下安靜。
衛家!那個女子掌家、坐擁鉅額財富,卻一夜之間離奇覆滅的衛家,聲名曾響徹天下。而衛家嫡女衛吟昭,不僅容貌清麗,更因揚言要“娶”世子為夫,而名動京城。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向謝沉。
他長睫微垂,不動聲色地遮住眼底情緒,清俊得叫人移不開眼。
柳汀月抿了抿嘴角,聲音不緊不慢,“李夫人怕是記岔了。衛家昭昭五年前就不在了,可不能胡亂認人。”
話是這麼說,她看刺兒的眼神卻銳利了不少。
臉對不上。
年紀也對不上。
可骨相和氣韻,真有那麼一點神似。
“你叫沈刺兒?”
“是,娘娘。”
“菱川哪裡人?家裡可還有親故?”
“回娘娘,婢子自幼長在菱川府城南市井,爹是騸匠,靠給鄰里牲畜去勢餬口。後來爹孃都沒了,叔伯吃絕戶,吞了家產,狠心將婢子賤賣。幸得娘娘仁厚,廣徵女侍,婢子才有機會進王府伺候。”
刺兒心知柳汀月在試探她,將背得滾瓜爛熟的身世一一說來,順嘴又把柳汀月誇了一回,聽著跟掏心窩子似的。
席間幾位夫人交換了一下眼色。
有人拿帕子掩起了口鼻。
柳汀月盯著她的臉,淡淡點頭,“菱川雲霧茶最負盛名,你可知門道?”
“雲霧茶要在晨露未乾前採摘,芽葉細勻,毫香顯露。需經萎凋、殺青、揉捻、烘乾,全程不可用鐵器觸碰。”
“你一個騸匠家的丫頭,也懂這些風雅之事?”
“回娘娘,婢子外祖家原是茶商,後來敗落了,我娘才嫁給我爹。”
柳汀月追問,“可知菱川新茶開市,要敬什麼神?”
“新茶開市,要敬梅塢山水二神。”
“怎麼個敬法?”
刺兒想了想,認認真真地說,“開市前夜,主事人需攜清明雨、端午泉、仲夏溪、秋時露四種水上山祭告。不過這都是老黃曆了,婢子記事起,茶農早就不興這套。他們更信梅仙姑,每年頭茬茶下來,先往梅林裡潑三盞,大夥兒都說梅仙姑是個饞嘴的,得哄,把她哄高興了,這一年就風調雨順。”
柳汀月神色稍緩,抬了抬手。
“起來吧。本側妃隨口一問。”
“喏。”
刺兒依舊低眉順目,端起第二盞茶,走向謝沉。
他抬眸看來,熟悉的眼神清冷平靜,卻好似要剜出她藏在溫馴皮囊下的那根反骨,看穿她此行的目的。
刺兒心頭微緊,“世子爺,請用茶。”
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看她,仍是選擇了冒險。
遞茶時,將手一抖,盞身微微傾斜下去——
? ?明兒見。
? 謝沉:作者……我也剛來。
? 謝雲燼:要叫親媽。對吧?親媽,明天放我出來收拾他。
? 刺兒:就愛看你倆雄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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