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兒去了茶房,有條不紊地收拾茶具。
不多一會兒,青棠進來了,站在一旁看著她忙碌。
“窖口的活兒,是你乾的?”
刺兒手上不停:“是。芸香使喚我去的。”
青棠道:“她使喚你,你就去?”
刺兒雲淡風輕地笑了笑:“她拿著管事嬤嬤的令,我不去,就是抗命。”
青棠目光清清冷冷的,感覺不出深淺。
刺兒不好猜測她知道些什麼,也不去費心琢磨,只借機告假,“青棠姐姐,我昨兒夜裡沒睡好,身子發沉,想求個假,出府抓一劑藥。不知姐姐可否通融?”
青棠看著她通紅的雙眼,沒有多問什麼,點頭道:“茶室我會讓人盯著,你去便是。”
刺兒謝過青棠,收拾完便回了耳房。
門栓一扣,她找出一套淺素布衫,將長髮挽起,用布巾裹好,臉上不施脂粉,連唇色都壓得淡白。
影七在後角門外等她。
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半瞬便移開,硬邦邦丟下一句:“跟上。”
刺兒沒有吭聲,跟在他身後。
影七步子快,腳底像抹了油似的,刺兒小跑幾步,拿話絆住他。
“影七爺,你在二爺身邊多少年了?”
“你問這個做什麼?”
“好奇麼。打聽打聽,犯法?”
影七看她一眼,放慢步子,“我十歲那年,家鄉遭了蝗災,糧食全沒了,村裡人死的死逃的逃,爹孃弟妹都餓死了,家裡剩我一個,逃難到洛京,差點餓死在街頭。是二爺救的我,給了我一條活路。”
刺兒一邊走一邊側頭看他,“你叫影七。那豈不是還有影一、影二、影三?”
“有。”
“啊,真有?你們排到影幾?”
“三十六。影三十六。”
刺兒沒忍住笑出聲來。
“個個都像你這麼不愛說話?”
“……”影七白眼,“我話可多了。”
刺兒憋笑憋得臉頰僵硬,好奇追問:“聽說二爺麾下影字衛,個個都是頂尖好手?”
影七沒答。
腳步又快了些。
待刺兒再次趕上,他才低聲回道:“我們都是二爺撿回來的苦命人。頂尖好手算不上,但都聽二爺的話,生死全憑二爺一聲號令。”
刺兒問:“都說二爺對下屬嚴苛,想來你們平日吃了不少苦吧?”
“嚴苛是真的,好也是真的。去年影三重傷,二爺不惜花費重金遍尋名醫,也要保住他的命。我等雖苦,卻從不怕被主子拋棄。”
刺兒:“那他是不是很難伺候?”
影七別過臉,“比你想的好。”
刺兒想起謝雲燼昨夜對她說的那些話,笑了笑。
影七腳步未停,聲音多了幾分鄭重:“二爺吩咐,今日帶你去架閣庫,由我保護,絕不可讓你出事。”
刺兒斂容,鄭重地將他行了一禮:“有勞影七公子。”
影七身形微僵,只覺耳根微微發熱,匆匆還禮,“分內之事。”
-
架閣庫守衛森嚴。
丈餘的高牆上,插著細密的尖刺,角樓上常年有守衛手持長矛瞭望,尋常人望一眼都覺膽寒。
影七上前遞上令牌。
守衛查驗時,不免多看刺兒兩眼。
“這位小娘子面生。”
影七眼皮都沒抬,“二爺的人。”
守衛換上笑臉,雙手交還令牌,推開大門,“請。”
影七面無表情地點頭,帶著刺兒快步入內,穿過天井,走到閣庫外,對守衛交代幾句,告訴刺兒,“畫皮案的卷宗在第三格。巳時正,有人前來例行清點,你巳時前必須離開。”
他說完便退到門外。
刺兒獨自一人進入閣內。
一排排高大的樟木架子整齊排列,堆滿卷宗、冊子、函匣,每一格都貼著標籤,寫著年份和案類,新舊不一,看得出常年有人打理。
她徑直走向第三格。
《原督造司副丞董承業么女剝皮案·永興六年十月》
抽出,翻開。
有案情記錄,還有繡衣司的調查手札。
案發經過錄得十分詳盡:“十月二十七,歿於閨房。臉皮完整剝落,屍身旁置人皮殘片,以金線繡紋。”
“繡衣司現場勘察,地面足跡混亂,雨水自窗下延伸至屍首旁,兇手刻意模糊腳印。”
刺兒飛快地翻看,沒有更多的線索。
她合上卷宗,慢慢往前走,視線從一排排標籤上滑過。
永興元年——刑部——戶部——吏部——
沒有衛家的案子。
永興元年——京畿道——江南道——
也沒有。
環顧四周,冷清清的,沒有人。她遲疑一下,轉身朝最裡頭那間走去。推開門,裡頭光線更暗,堆放的卷宗年代也更為久遠,一些函匣落了灰,顯然許久沒有被翻檢過。
刺兒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在倒數第二排的樟子架最高處,終於看到——
“永興元年——京兆府——衛氏血案——”
函匣不大,木質普通,但封條與眾不同,不是官府制式的文字,寫得潦草,也沒有落印。
刺兒深吸一口氣,踮腳,伸手去拿……
半掩的門忽然被人推開了。
天光湧進來,在地面映出一道頎長的影子。
刺兒如遭雷劈。
定住,轉頭看去。
謝沉站在門外,沒有動。
一襲霜色寬袖長袍,腰繫同色寬頻,衣袂無風自動,如月中仙人踏雲而來,不言不語,泠泠然如有光華內蘊。
這張臉還是生得太好了些。
多望兩眼,呼吸都要輕上三分。
刺兒定定神,斂衽行禮,“見過世子爺。”
謝沉沒有應聲。
跨過門檻,朝她走來。
架閣庫很安靜,所有的光好似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不怒,不威,甚至沒有情緒,但壓迫感十足……
他在刺兒面前停下。
“你在做什麼?”
刺兒極快地覷他,怯生生地,眼底多了一層薄薄的水光,那微微流露的委屈,將她清麗的臉龐襯到極致。
“婢子不知世子爺駕到,若有衝撞,還請世子爺責罰。”
“回答。”謝沉道。
刺兒眼巴巴看他,微咬下唇,指尖若有若無地輕捻袖口,無措、易碎,好似一塊未經雕琢的羊脂白玉,渾然天成,美得扎眼。面前的男子若非謝沉,想必沒人躲得過這般撩撥。
但他是謝沉。
孤高畫質峻,拒人千里。
刺兒在心裡嘆。
“世子爺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謝沉道:“真話。”
“婢子想見世子爺。”
刺兒眼睫微動。
目光澄澄亮亮的,像幹了壞事被抓個正著,還要無辜舔舔爪子的小貓兒。
“假話世子爺還要聽麼?”
好生大膽!
這四個字不是謝沉說的,是門檻外的侍衛寒光的心聲。
他以為下一瞬,這個試圖狐媚世子的婢女,就要倒大黴了。
謝沉卻朝她走近。
三步的距離縮成一步。
空氣陡然變得黏稠,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他衣襟上清冽的蘭香混在一起,彷彿將這方寸間添了一把闇火。
只要他再近一步,她的唇就會擦到他的衣襟……
謝沉沒有。
他緩緩抬高手,掠過她的臉頰,從她身後的樟木架上,取下她方才夠不著的卷宗。
刺兒一動不動,看著他袖口的暗紋從眼前一晃而過……
“衛家卷宗。”謝沉問:“你也想看?”
刺兒對上他的眼睛。
有陽光從高處的氣窗透進來……
浮塵在兩人中間緩慢浮動。
“想。”她聲音極輕,好似落在水面的一片葉子,“婢子想看。”
謝沉居高臨下看她,如神明低頭,黑眸深不見底。
“為何?”
刺兒沒有退後,微微仰起下巴,露出那段脆弱的頸線。
“因為世子拿了它。世子在意的,婢子就在意……”
? ?謝沉:我不是壞人……
? 刺兒:你是個好人,你值得更好的……
? 謝雲燼:恭喜兄長,好人卡,雖遲但到。
? 謝沉:二弟手上是?王八蛋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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