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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畫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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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34章 馬踏驚門

一群繡衣郎縱馬疾馳,蹄聲如雷,幾乎踏碎了整條長街的安寧。沿街的百姓紛紛避開,熱鬧都不敢來看。這是直屬於大靖皇室的鷹犬,掌刑獄、司偵緝,手握生殺之權,沒人願意平白招惹他們。

謝雲燼一馬當先,徑直闖入九錫王府。

守門門房嚇得腿肚子發軟,不敢上前阻攔,連滾帶爬飛奔通報。

此時,謝沉坐在書房裡。

案上攤著兩幅畫。

一幅是刺兒的小像,畫技平平、筆墨潦草,是青眼查案隨手勾的,全然談不上神韻。

另一幅是被他從舊匣底層翻出來的。

畫上是一個少年執筆臨帖的模樣,角落裡還有一個小丫頭,趴在書案邊,支著下巴,嘴角揚著肆意的笑。筆觸稚嫩,卻極為用心,連丫頭鬢邊彆著的那朵小桃花,都描得活靈活現。

這是當年,衛吟昭硬塞給他的。

小姑娘家家做這種事,也不知羞,還理直氣壯地說:“等過了年,我就畫一幅更大的去你家提親。”

她還說,“我衛吟昭,這輩子非你不娶。”

紙上桃花依舊,人間已過五載。那丫頭鬢邊的花,早不知謝在了哪裡。

而當時少年不知,後來的她等不到過完年。

寒光立在一側,看著主子的臉色回話:“屬下查到,那瘋婦高氏,早年曾跟隨入贅的柳少淮去衛家,做粗使漿洗。衛家出事前一個月,她便藉口身疾辭工……倒是命好,避過一劫。”

謝沉沒有應聲,修長指尖摩挲著小像的邊角,像在思量什麼。

寒光繼續道:“不過,高氏歸家沒多久,人便瘋了,是柳側妃念著舊情,將她安置在城郊莊子,還遣人探望過兩次。”

謝沉抬眸,眼底漆黑一片。

“刺兒像她。”

寒光愣住,一時未能會意,“世子是說?”

謝沉將兩幅小像合上,聲線清泠。

“衛氏昭昭。”

寒光啊的一聲,臉色驟變:“不能吧?衛家娘子要是尚在人世,為何不來找世子爺?當年她追著世子爺跑的那股勁兒,跟狗皮膏藥似的,甩都甩不掉——如今怎肯隱姓埋名,躲在府中做個侍婢?”

謝沉目光冷冷掃來。

書房裡靜得可怕,寒光嚇得彷彿聽見了自己的喪鐘。

他立時扇了自己一嘴巴,轉而正色道:“世子爺,高氏當眾現身,時機太過蹊蹺,分明是有人暗中使壞,刻意拉您下水……若刺兒當真像衛家娘子,這背後的陰謀只怕更深。您萬萬不可落了圈套,平白給人當刀……”

話音未落,外頭傳來急促腳步。

青眼的聲音出現在門外:“世子爺,繡衣司來人了,點名要提那瘋婦回去問話。”

謝沉問:“來的何人?”

青眼道:“是二爺親自來的,帶著一眾繡衣郎,此刻已然穿過二門。”

謝沉神色不動:“請進來。”

-

謝雲燼踏入世子院時,雨勢越發大了。

他錦衣半溼,俊美的臉龐上,慣有的笑意全然斂盡,一幅公事公辦的冷漠。

“世子。”他拱手行禮,“繡衣司聞報世子院有涉案疑犯,特來提人。”

謝沉端坐書案後,紋絲未動。

“二弟所說疑犯,可是水榭瘋婦高氏?”

“正是。”謝雲燼目光掠過案上已然捲起來的畫像,眼底暗芒一閃,掀唇冷笑,“世子好雅興,這當口還有閒情賞畫。”

謝沉道:“此事涉及王府內眷,我自會查問。”

謝雲燼笑了。

笑得又冷又豔。

“世子,繡衣司掌緝事勘詭,督查百官。便是父王在此,也不會攔我。”

他說著逼近,語氣陡然轉冷:“還是說,世子想包庇兇手?”

氣氛驟然緊繃。

兩名繡衣郎的手按上刀柄。

寒光和青眼也悄然挪步,站在謝沉的身側。

謝沉起身迎上去,衣襬掃過案角,無聲無息。

面對謝雲燼的咄咄逼人,他臉上不見半分火氣,守禮而端正。

“二弟倚仗公權施壓,可曾想過,此案牽連王府清譽,貿然行事只會攪亂全域性?”

謝雲燼寸步不讓,“那瘋婦手持柳家信物,口稱冤魂索命,指涉之事關乎朝廷要案。按律,當由繡衣司收押。”頓了頓,他笑得意味深長,“莫非世子心中也清楚,畫皮案另有隱情,怕我深究?”

“二弟此言過了。”

謝沉不辯不惱,親自斟了一盞茶,推到謝雲燼面前,舉動從容得像在待客,“天寒雨重,喝盞茶。公家事,慢慢論。”

窗外雨聲如瀑,屋內一片沉寂。

兄弟二人一冰一火,相對而視,氣質迥然。

謝雲燼本想激怒他,逼他失態,可謝沉就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任他投石,連個迴響都沒有,唯有周身那股威壓,一寸一寸地蔓延開來——

那是身為世子、長兄的他,從小到大就有的血脈壓制。

他憎惡,總想撕開這層君子假面,到頭來,只碰得一手冰涼。

“世子執意阻攔,是要公然與繡衣司作對?”

“我只循章法,無意冒犯。”

“既然世子不肯交人,那我只好請旨辦差了。”謝雲燼端起茶盞一飲而盡,重重擱回案上,“但願世子不會後悔,好自為之。”

說罷,他不再逗留,轉身踏入茫茫雨幕。

影七跟上去,“二爺,就這麼算了?”

“不然呢?”謝雲燼哂笑,“謝沉這個人,連吵架都吵不起來。一輩子端著,沒勁。”

腳步聲踏著積水,漸漸遠了。

謝沉立在窗邊。

白衣被晚風掀起一角,燭火映著他清雋眉眼,平靜得近乎寡淡。

寒光上前半步,義憤地道:“世子,二爺性情乖張,行事不擇手段,今日碰了壁,定然會想方設法刁難,咱們需早做防備。”

謝沉沒動,“隨他去。”

寒光憂心忡忡,“可二爺要是耍混,藉機攀咬構陷,必定禍及王府,惹來朝臣猜疑……到時王爺怪罪下來,世子您渾身是嘴也說不清啊。”

謝沉側首,眉眼不起半分波瀾。

“我不怕他發難。我只怕他,不走正道。”

-

夜色漸深。

亥時過半,連綿大雨始終不歇。

九錫王府大半院落燭火皆已熄滅,只有棲霞院裡屋,燈火亮得刺眼。

柳汀月愁眉不展,指尖掐著串珠來回踱步,臉色陰沉。

一旁蔡嬤嬤跪在地上,額角已磕出紅痕,“娘娘,高氏瘋癲多年,一直被鎖在莊子裡。老奴也不知她為何能掙脫看管,混入王府鬧事……”

柳側妃冷笑一聲,“除了謝雲燼,還能有誰?沒有他,高氏進不了城,更摸不進王府,哪能在世子宴客時當眾發難,還帶著本側妃賞的墜子?”

她越說越生氣。

那枚吊墜,是她多年前賞給高氏的。

高氏原是她生母的陪嫁丫頭,曾隨兄長入贅衛家。五年前衛家事發後,她本想悄悄將人了結,誰知高氏突然瘋了。她念及舊情便將人送到莊子,後來事務繁雜,竟把這茬忘得乾乾淨淨。

“繡衣司手眼通天,陳年爛賬也能翻出來……”柳汀月咬牙切齒,“那個小王八蛋,賤婢肚子裡爬出來的禍根,當年就該溺死在尿桶裡——”

她氣得口不擇言,全然忘了身份。

罵完猶不解氣,狠狠摔了一隻茶盞,才冷冷問:“世子那邊如何了?”

玫月戰戰兢兢回道:“娘娘……世子審過高氏了。問話的時候沒有旁人在場。只聽說世子出來時,臉色沉得嚇人,誰也沒搭理,直接回了房。”

“繡衣司呢?”她急問,“謝雲燼那條瘋狗,絕不會輕易作罷。”

“二爺方才帶人來了,說要提審高氏,被世子擋了回去。”玫月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可二爺走時撂下狠話……說要請旨查辦。要是,要是……”

她不敢往下說。

“要是什麼?”柳汀月冷冷問。

“要是高氏胡說些什麼……怕是會對娘娘不利……”

串珠聲停了。

柳汀月睜開眼,盯著指尖鮮紅的蔻丹。

她看了很久,彷彿頭一回發覺這顏色過於濃豔,不悅地皺起了眉頭。

“那瘋婦!”她咬牙,“就不該讓她活那麼久……”

玫月和蔡嬤嬤對視一眼,誰也不敢接話。

柳汀月靠向引枕,長長吁出一口氣。

她想起許多年前,自己還是個不起眼的小庶女,高氏陪著她跪在嫡母院外求藥。那夜落了很大的雪,她跪了足足兩個時辰,嫡母才命人開了門,將那碗涼透的藥潑在她的膝前。

是高氏把她攙起來的,用棉襖裹住她,一路揹回房,熬薑湯給她驅寒。

那時候她就明白,這世上沒有菩薩。

想要什麼,得自己去拿。

她拿了。

衛家二百四十六條人命,換來九錫王側妃的位子。

如今皇帝年幼勢弱,朝政盡在王爺手上。

若王爺再往上邁一步,那她就是母儀天下的皇后。

到那時,看誰還敢提她的出身,看誰還敢瞧不起她……

她閉上眼,不敢想,卻不得不想。

不行!不能讓一個瘋婦毀了她的前程。

她忽地睜眼,“玫月。”

“婢子在。”玫月應聲上前。

“掌燈。”柳汀月冷冷盯住她,“陪本側妃去一趟地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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