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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畫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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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55章 三人春夜

影七連忙抱拳行禮:“世子爺,您稍等……”

謝沉微微頷首,步履不停,越過影七徑直推門而入。

影七張了張嘴,那句“屬下去通傳”卡在喉嚨裡,沒來得及說。

他沒料到世子會來,更沒料到二爺精心準備的約會,會在自家地盤上被人堵了個正著。

今晚,怕是要出大亂子了。

-

濟生堂的後堂比前堂幽深得多。

繞過藥櫃,穿過一道掛著靛藍布簾的窄門,便是一間不大的茶室。

影七步子不緊不慢地跟上,脊背繃得挺直。

屋內矮桌旁,謝雲燼一襲玄錦黑袍,正拎著茶壺往青瓷碗裡注水。聽到腳步聲抬頭,看到謝沉,手中茶壺明顯頓了一下。

但他並未當眾發作,只抬了抬下巴。

“影七,再泡一壺新龍井來待客。”

影七如蒙大赦,連忙應聲退出門外,順手將門帶上了。

謝沉往屋子裡掃了一眼。

陳設簡單素淨,並無貴重擺件。唯獨矮几上齊齊擺著幾樣小食:杏仁酥、山楂丸、金橘蜜餞、糖炒栗子。碟邊擱著一隻小口白瓷瓶,斜斜插著兩支半開的春杏,底下還壓著一張描金淺粉花箋,襯得滿室生春……

顯然,主人為會面費過些心思。

謝沉擇了主位坐下,廣袖拂過案角,聲線沒半分起伏。

“二弟好雅興,倒叫我趕上了。”

謝雲燼冷笑一聲,將茶壺擱回桌面,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唇角挑著幾分桀驁不羈的玩味。

他沒有急於辯解,也沒有問謝沉為何不請自來。

兄弟多年,他清楚謝沉的性子——沒有把握的事,他從來不幹。既然坐到了這裡,那便是已經將濟生堂上下查了個底掉。

“兄長訊息靈通。來都來了,不如你我喝上一杯?”

謝沉沒有應他。

謝雲燼替謝沉斟了一杯,推到對面。

兩個人隔著一杯酒,沉默對峙。

刺兒站在布簾邊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謝沉會出現在這裡,她也是始料未及的,但此刻否認或遮掩都已無濟於事。

“世子爺。”她垂首斂衽,屈膝行了一禮,字字恪守沈刺兒的侍婢身份,不露半點鋒芒,“婢子今日在永寧門街市撞見通緝要犯趙崇禮,二爺特意差人傳我過來,細說案中線索。”

這話說得聰明。

既撇了私會的嫌疑,又抬出了正當事由。

但沒有人會相信,包括她自己。

謝沉目光從謝雲燼臉上滑過,落在她身上。

“坐。”淡淡二字,語調涼寒,聽不出喜怒。

“是。”刺兒依言屈膝落座,特意選了謝沉下手的矮凳。

距離不遠不近,恰好隔半張案几,與謝雲燼中間錯開一角,侍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不多時,影七端了熱茶進來,躬身擱在桌上,又悄無聲息地退出去。

茶湯的香氣,將滿室緊繃的氣氛沖淡了幾分。

還是刺兒先開口,語聲溫順柔和,將今日偶遇趙崇禮、被三名漢子追殺的事全盤托出。

末了,又補上一句。

“那三人不像尋常潑皮,婢子起初疑心是二爺手下繡衣郎行事,現下想來倒是不像。”

“不是。”謝雲燼將茶碗擱下,抬眼看向她,語氣比方才正經了許多,“影五今早回了話。趙崇禮在逃亡前兩日,以架閣庫文吏的身份調了一車報廢舊械,說是送去太平橋南的鐵匠鋪回爐。影五帶人追到那家鋪子,鋪主一口咬定從未見過這批貨,也不曾見過趙老實本人。”

他頓了頓,掃了謝沉一眼。

“倒是在甲仗司的舊檔裡翻出些東西——這些年常有軍械經由甜水巷的工坊私下轉運,走的都是甲仗司的批文。”

鐵器軍械,朝廷向來管制極嚴。

各衛所淘汰下來的舊兵器,須經甲仗司核驗造冊,熔燬後回爐,絕不許私自流轉。

能調出一整車的舊械無人過問,說明這條線上有內鬼,且位置不低。

謝沉沒有說話。

長睫輕垂,一襲白衣紋絲不亂,宛若出神。

但刺兒知道,他在認真聽。

謝雲燼從袖中取出一張薄紙,展開鋪在桌上。

紙面畫著一枚模糊的暗記,形狀像鳥爪,與姜蘿畫出的符號幾乎一模一樣。

“這是西厥商幫的暗記,近日在洛城私市查獲不少。我懷疑趙崇禮調走的那批報廢舊械,也是從甜水巷出城去了。”

謝沉終於開口,“甜水巷南臨漕渠,夜裡有貨船進出。若要走水路不引人注目,須有京兆府簽發的關憑。”

“所以這條路走不通。”謝雲燼接道,“除非他們有旁人不知的地下密道轉運。”

謝沉未接話,只靜靜地抿了一口清茶。

刺兒目光在兄弟二人臉上各停一瞬,放下茶碗,語聲溫吞。

“婢子心裡有個粗淺的猜測,拿不準。”

“但說無妨。”謝雲燼揚了揚下巴,嘴角噙著散漫促狹的笑意,非得把水攪渾了才舒坦,“世子又不是外人,你不必拘束。”

世子不是外人?

他就是內人了嗎?

謝二那一副挑事的樣子,真的很欠揍。

刺兒覷了一眼謝沉的臉色,斟酌著道:“婢子以為,趙崇禮根本沒想逃命。”

謝沉和謝雲燼同時看向她。

刺兒輕輕點頭,眉眼故作怯意,“他若一心逃命,何必挑鬧市擺攤?又何必冒那麼大風險,主動攔著一個王府的下人搭話?”

稍稍停頓,她思考一陣才吐出話來,“婢子疑心,他和上頭的人斷了。他手裡有把柄捏著,他的主子不想讓他活,繡衣司他又不敢信,所以才想借婢子的手,把訊息遞進王府。只是不知,他要送訊息給府中哪一位,又藏了何等要緊的物證?”

謝雲燼眉梢輕輕一挑,側頭看向謝沉,似笑非笑。

謝沉端起新沏的龍井抿了一口,“他認識你?”

刺兒抿了抿嘴,搖搖頭,“不像。”

她之前在選婢署和甜水巷,撞見過那個使逐風刀的蒙面人。

若那人就是趙崇禮,那趙崇禮應該認得她的臉,更清楚她的來歷,何須試探?

“婢子以為……”刺兒輕輕蹙眉,“趙崇禮,不一定就是畫皮案的兇手。他的身手可能夠得上,但他犯了事之後的行徑,不像一個連環兇徒該有的反應。”

謝雲燼把玩著茶碗蓋,慢悠悠道:“兇手另有其人,趙崇禮只是個替死鬼?”

“婢子有一個想法。”刺兒左右看看,又道:“若趙崇禮就是殺害姜蘿的人,很大可能就藏身在甜水巷附近。我單獨去甜水巷,他一定會現身。只要他肯開口,就能弄清真相。”

謝雲燼手中的茶碗猛地一頓,“你瘋了?”

他聲音壓得極低,“趙崇禮現在是亡命之徒,說不定還有同夥。你一個人去,跟送死有什麼區別?”

“怎會是一個人?”刺兒不閃不避地看著謝雲燼,又望一眼謝沉。

“有世子爺和二爺暗中護著,甜水巷再兇險,也不過是捉鱉的瓷子。”

“我不許。”謝雲燼下頜繃緊,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聲音又低又快,“你當這是小孩子過家家?趙崇禮能在海捕令下襬攤,說明他有恃無恐。那人被逼到絕路,什麼狠事做不出,一把刀架在你脖子上,誰來得及救你?”

“那就讓他拿我當人質。”刺兒沒有退縮,一字一字說得認真,“趙崇禮為何不去繡衣司投案?為何選了我?說明他手裡的東西,我能夠接住。他要的只是一個能遞信進王府的中間人,不會輕易傷我性命。”

她抬起眼。

眼底映著油燈的光,亮得灼人。

“二位爺要給他這個機會。”

“趙崇禮身上牽扯的罪名,足夠他鋌而走險。”謝雲燼的聲音硬邦邦的,尾音往下一墜,冷硬裡全是燥意,“萬一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拿了你的狗命?我可不想替你收屍!”

你才狗命!

刺兒在心裡罵他謝家十八代祖宗。

面上沒有半分異樣,只溫聲反問。

“那二爺有沒有想過,若此番不能引他出來,下一個被兇徒盯上的純陰女子,萬一就是我呢?”

茶室裡安靜了一瞬。

片刻後,謝沉清冷的嗓音緩緩響起:“此計可行。”

謝雲燼猛地轉頭看他,喉間壓著什麼,但忍住了沒有發作。

“我有條件。”謝沉抬眸看來,全無情緒,“甜水巷的布控由我接手。繡衣司不得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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