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點兒,甜水巷已沉入黑暗。
刺兒拐進巷子,腳步放得更輕了些。
從前母親帶她和姐姐來工坊時,這條巷子車馬往來、人聲鼎沸,運料的騾車從巷口排到巷尾,各家搬著小凳坐在門口擇菜,東家長西家短笑成一團……
而現下……
牆皮大片剝落,滿牆薔薇只剩枯藤,賣糖餅的阿婆和三花貓都不見了。整條巷子像是被人抽空了人氣,偶爾有個人影,也縮著肩膀匆匆穿行,像怕被什麼東西拽住了腳踝。
那棵歪脖子棗樹還在。
翠紅的矮屋,儼然成了一座凶宅。
門板合得嚴嚴實實,一絲光亮都沒有。
院子裡堆著木柴,角落裡的雜草長得半人高,顯然許久沒人打理過。
刺兒找個背風的地方蹲下來,擺好黃表紙,點燃香火……
不一會兒,身後傳來異響……
刺兒沒有回頭,只把手裡黃紙慢慢送進火裡,“翠紅姐姐,你要是聽見了,就安生去罷……”
“你在做什麼?”
沙啞的聲音從柴房門口傳來,低低的,不很友好。
刺兒像是受到驚嚇一般,猛地扭頭。
“是你?”
趙崇禮站在陰影裡,臉上那道舊疤在火光裡愈發顯眼。
刺兒驚訝,“貨郎大哥,你為何在此?”
趙崇禮眯起眼,“我在問你。”
刺兒拍了拍膝上的灰站起來,欠了欠身。
“我姓沈,是九錫王府的侍婢,入府前曾受翠紅姐姐一飯之恩。”她語速不快不慢,像拉家常。
“翠紅姐姐走得不明不白,連一副完整的身子都沒能保住,我來替她燒幾刀紙錢,求她下輩子投個好胎,別再受這份罪了。”
趙崇禮盯著她,像在掂量她話裡的真假。
刺兒反問:“你也認識翠紅姐姐?”
趙崇禮從陰影裡挪出來,在對面的馬紮上坐下,放下腰刀,動作遲緩,比集市上更狼狽了幾分。肩頭有道新裂的口子,滲出的血已乾成暗褐色。
刺兒又問:“你受傷了?”
趙崇禮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翠紅……是因我而死。”
刺兒心中一動。
此刻不需要她再問。
趙崇禮喉頭動了一下,像一個憋了太久的人,自顧自娓娓道來。
“頭一回見她,是景和十九年秋天。我剛從南境調京,把我娘從老家接來安置。家裡沒有旁人,老孃癱了,褥瘡長好又爛,大夫說要軟綢墊著才不磨肉。我揣著兩個月餉銀去了繡工坊……”
“我嘴笨,不會說話,掌櫃的為難我。翠紅心軟,翻出裁剩的尾料連夜縫了褥套,收拾得乾乾淨淨,還悄悄免去工錢。料子不磨皮,老孃睡得舒坦。我要添銀子她不肯,一來二去便熟了。”
刺兒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他繼續道:“後來她去了金繡閣。我攢了半年俸祿,買了一方蘇綢,請她繡個並蒂蓮,說想娶她。她說,等開春繡好了,要給我係在刀鞘上,替我掙一分體面,讓人瞧瞧我趙老實也有人疼。”
趙崇禮的聲音開始發抖。
擱在膝蓋上的手握成了拳頭,有些說不下去了。
刺兒輕聲問:“後來呢?”
趙崇禮眼底泛紅:“有人找到她,出高價讓她繡一張圖。她接了,繡了,人變得越來越古怪,夜裡不敢熄燈,整宿整宿睡不著覺……可惜我當初不知內情,只當她是趕活勞累,勸她熬過這一陣就好了……”
他聲音哽咽,滿是自責悔恨。
“直到那天夜裡,她跑來找我,說那圖有詛咒,說有死人的眼睛在看著她……可是我怎麼問,她都不肯說實話……只是哭著求我,帶她走,離開洛京。”
“你沒答應?”
“我老孃癱在床上,沒法走。”
“她死後我才知道,有人逼她……在人皮上繡圖。”
刺兒心口一緊。
怪不得前三起畫皮案的圖案,繡工那樣精緻,後面再無成品……
“這麼說,翠紅姐姐是被人滅口的?”
趙崇禮從懷裡摸出一方帕子,疊得整齊,裡頭包著塊巴掌大的繡樣,只完成了一小半,線頭裸露著,還沒來得及收。
刺兒接過來一看——
斜角藏線,平中帶虛,每一針都帶著極深的力道向下收緊。
貼皮繡,繡的是龍骨圖讖。
“這是……”
“她死前偷偷藏下的。”趙崇禮的聲音陡然啞了下去,“那夜她負氣而去,我趕到金繡閣找她,兇手正在行兇,翠紅倒在繡架前,臉……”
他頓住,喉結上下滾了兩回,才續上。
“我衝進去救人,見他拔出逐風刀,心頓時涼了半截。交手時繡衣郎趕到,那兇徒見勢不妙負傷逃走,我趁亂撿起他落下的刀,離開了現場——”
謝雲燼在他屋裡搜到的逐風刀,就是這麼來的?
刺兒順著他的話,問道:“所以,你懷疑繡衣司與翠紅之死有關,想借我的手將罪證帶進王府?”
趙崇禮看著她,沒有否認。
“王府裡的其他人,我也信不過。”
“那你……”
“我只信世子爺。”他說這話時沒有猶豫,“我在邊軍七年,後來雖只在架閣庫做了個文吏,可該聽的不該聽的都聽過不少。世子品行高潔,從不與宵小為伍,是這洛京城裡,少數幾個還能信一信的權貴。”
刺兒問:“翠紅姐姐死前還說過什麼?”
趙崇禮閉眼,“她說那圖有詛咒,碰過的人都得死……”
柴房裡安靜了片刻。
線索交織碰撞,卻始終缺一根線。
刺兒問:“她有沒有提過,逼她繡圖的是什麼人?”
“她什麼都來不及說,就死在我跟前……”趙崇禮搖搖頭,突然掩面落淚,“我調走報廢軍械,就是為了替她報仇,追查真兇。”
“調走軍械?”刺兒佯裝詫異。
“是。”趙崇禮眼神裡,閃過一抹狠戾,“我懷疑她的死與繡衣司有關,且他們與西厥商幫暗中勾連,利用甜水巷工坊密道轉運軍械。我想引蛇出洞,可他們動作更快,先把我逼成了通緝要犯。”
刺兒看著他。
隱隱有什麼不對。
但她一個“無關侍婢”,有些話不方便問,容易打草驚蛇。
“趙大哥。我帶你去見世子如何?”
趙崇禮眼中閃過一絲鬆動,又被更多警惕壓下去。
“我去不成了。”他退後一步,“沈娘子,翠紅留下的東西你帶回去交給世子爺,求他給翠紅一個公道。”
“那你怎麼辦?”刺兒看著他。
趙崇禮沉默片刻。
“我有我的路。你別管我。”
-
入夜後的甜水巷,比白日裡更像一座墳場。
謝雲燼蹲在工坊對面空屋的閣樓上,窗板開了一條縫,正好看見巷尾歪脖子棗樹的輪廓。
影七在他身側,屏著呼吸。
“二爺,世子的人已經就位了。南北巷口皆有佈防,屋頂也藏了暗衛。咱們這邊……“
“不用摻合。”謝雲燼眼睛沒離開矮屋,“聽著就是。”
影七識趣地閉了嘴。
他其實想說,二爺您跟世子較了一輩子勁,今夜卻心甘情願替他看場子,這算什麼?但不敢開口。
隔著一排屋脊的距離。
謝沉立在斷牆濃蔭下,換了深色勁裝,腰上佩了玄鐵長劍,周身氣息斂盡,沉穩肅殺。
寒光蹲在他三步外的矮垛後,忽然輕稟。
“世子爺,對面有動靜……”
謝沉指腹撫過劍柄。
不遠處那截伸出院牆的歪枝後,一個影子貼著牆根矮身潛行而過,身法利落詭譎,腰上逐風刀和一身青烏衣,再熟悉不過——繡衣司專屬差服。
“謝雲燼的人。”
“二爺這是不講武德。說好了不插手的,要不要屬下……”
“罷了,由他去。”
甜水巷地形複雜,庫房屋頂,枯井暗溝四通八達,藏身容易脫身也快,有繡衣司的人手暗中排布,也不是什麼壞事。
謝沉放下手,示意自己的人別動。
矮屋門口,兩個人影慢慢走出來。
前頭的是趙崇禮。
他在那棵歪脖子棗樹底下,停了下來。
“沈娘子,我便送你到這兒了。”
刺兒站在棗樹另一側,“趙大哥,你當真不肯跟我走?”
趙崇禮看著她,搖了搖頭,目光忽地從她臉上移開,往她身後屋頂掃了一眼,猛地變了臉色。
“小心——“
一支弩箭從斜上方破空而至。
極快,極細的破風聲在夜空炸開,像繃緊的弦驟然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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