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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畫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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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61章 騸匠手藝

滿座皆驚。

閣內驟然一靜。

今兒是來賞花兒的?

還是來看騸貓的?

幾位夫人對視一眼,有人拿帕子掩住了嘴。

方蕪端著茶盞,目光落在刺兒身上,神色不變,不言不語,始終沒有移開視線。

刺兒站在原地,承受著滿場聚焦的目光,心裡明鏡兒似的。

柳汀月自始至終沒放下對她的疑心。

若她是沈刺兒,騸匠之女,做這種事自然得心應手。若她不敢做、不會做……那必定原形畢露,即使不是衛吟昭,也是個矇混欺主的冒牌貨……

刺兒看著那兩隻貓,沉默地走過去。

籠子裡的白貓抬起頭,一雙鴛鴦眼水汪汪的,衝她叫了一聲,細聲細氣。

她緩聲開口:“側妃娘娘,若想貓兒不鬧,也不用動刀,婢子有別的法子……”

柳汀月笑容微斂:“怎麼?區區小事,還要推三阻四?莫非平日說的,都是假話?”

刺兒聽懂了柳汀月的言下之意,神色認真地問:“婢子不敢推諉。只是不知娘娘想讓婢子何時動手?”

柳汀月掃過滿堂賓客,故意揚聲:“就今日。難得諸位夫人貴女齊聚,正好解個悶子。”

這等市井屠牲的粗活,有什麼悶子可解?

所以,刺兒便是悶子本身。

她微微頷首,走到籠子前蹲下,伸手進去,輕輕撫了撫白貓的屁股。貓兒渾身一僵,卻沒有撓她,只是回過頭來,拿腦袋蹭了蹭她的指尖。

“公的。”她說了兩個字,又去摸那隻玳瑁。

“這隻也是公的。”

她看向柳側妃。

“這兩隻貓都是公的,少說也有一歲半了。公貓騸得晚,性子已經定了,騸了也未必能老實。”

柳側妃挑了挑眉:“你是不敢,還是不會?”

刺兒躬身回話,“婢子不敢吹牛,跟著我爹騸過的牲口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只要娘娘備好我要的東西,婢子就敢下刀。”

玫月臉色微變,湊到柳側妃耳邊低語:“娘娘,這丫頭該不會使壞吧?萬一她把貓弄死了怎麼辦?那可是婉寧郡主的心肝——”

柳側妃抬手止住她的話。

“那就讓本側妃開開眼。”

-

臨漪榭外的空地上,臨時擺出一張方桌。

桌上鋪了塊粗布,放著刺兒要的東西,柳葉刀、高粱燒、金創藥、蠶絲線一溜兒排開。

謝沉便是這時候來的——

他來得悄無聲息,從湖邊那排垂枝桃後,散步出來,一襲白衣,清雋如玉,沒有帶隨從,連寒光、青眼都不曾隨行。

席間幾位夫人正說著話,瞥見那道身影,話頭便不約而同地頓了一下。

“那不是世子爺嗎?”

“喲,我是不是眼花了?”

謝沉仿若不知那些因他而起的眼神交錯,緩步上前與眾位貴婦頷首見禮,挑不出半分錯處,而後擇了側邊空位落座,角度恰好能將階下刺兒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席間的氣氛微妙的緊繃起來。

幾位夫人的目光在刺兒、方蕪和謝沉之間悄悄轉了一圈,又各自收了回去,無人敢多言半句。

柳汀月暗自捏了把汗。

等了片刻,見謝沉只坐著飲茶,一個字不多說,有些拿不準他的來意,“世子今兒怎麼有空過來?妾身還以為你不愛湊這些熱鬧。”

謝沉抬眼:“路過。”

兩個字,不冷不熱。

柳汀月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順著話頭把場面圓了過去:“那正好,聽說你院裡這丫頭有一手騸貓的手藝,趁今兒個人多,讓她露一手,咱們也長長見識。”

謝沉淡淡嗯了一聲:“她手巧。”

席間靜了一瞬。

謝沉的未婚妻在座,他居然當著未婚妻的面誇另一個女子手巧,這本身就足夠微妙了。更妙的是方蕪的反應——她端坐不動,面上波瀾不興,顯得滿座的人裡只有她一個局外人。

柳汀月笑著試探:“世子院裡的人,妾身這般使喚,不會見怪吧?”

謝沉衣襬拂過,端起面前的茶盞,動作很輕,彷彿他來只是為了喝一盞茶。

“她自願,便無妨。”

——這話更妙了。

李夫人看了刺兒一眼,與旁邊的夫人不停地交換眼神……

看來世子對刺兒這個丫頭,比外頭傳的還要寵溺些。

刺兒拿起那把刀,對著光看了看,指尖輕彈,嗡一聲清響。

“好刀。阿桃——”

阿桃從人群裡擠出來,小臉漲得通紅,“小娘子。”

“按住貓兒。”

阿桃嚥了咽口水,硬著頭皮上前,將那隻白色的獅子貓從籠子裡抱出來,按在鋪了白布的木板上。

貓兒似乎察覺到了危險,拼命掙扎,發出淒厲的叫聲。

“喵——喵嗚——”

那聲音尖銳刺耳,聽得人心裡發毛。

刺兒走過去,伸手摸了摸貓兒的腦袋,手指輕輕撓它的下巴。

說來也怪,方才還拼命掙扎的貓兒,竟慢慢安靜下來,眯起眼睛,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眾夫人面面相覷,有人拿帕子掩住了口鼻,有人別過臉去不敢看。

方蕪端著茶盞,瞥一眼謝沉的臉色,嘴角極淡地抿了一下。

“乖。忍忍就過去了——”刺兒低聲說了一句,手指順著貓兒的脊背往下摸,停在某個位置。

突然——下刀。

沒有血濺出來。

刀口極小,只比指甲蓋長些。

她手指探過去,一擠一捻,兩顆小東西便滾了出來,落在她掌心裡。她隨手丟進酒碗,拿蠶絲線扎住傷口,撒上金創藥。

動作極快,快得眾人還沒看清,已經結束了。

貓兒蜷在她臂彎,喵地一聲,便安靜下來。

“了不得啊,這利索勁兒,怕是南市口那些老師傅都比不上。”

“這丫頭,手底下有準頭,心也定。難得。”

“原以為是個嬌滴滴的小娘子,沒想到……倒是小瞧了。”

七嘴八舌的誇讚聲,不絕於耳。

從謝沉落座開始,全程只看刺兒,疏離專一,即使不言不動,也像一道無聲的屏障,把那些鄙夷的目光擋了回去。再沒有人敢說那些“粗鄙丫頭、上不得檯面”的話,也沒有人敢再明晃晃地往她身上扎眼刀子。

這宴席上的人,最會看風向。

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這朱門裡,最不缺的就是這種人。

刺兒把白貓放回籠子,又走向那隻玳瑁。

拎出來安撫片刻,示意阿桃按住。

這回她更快。

手起刀落,動作利索得不像一個十六七歲的丫頭,倒像在行市裡操刀半輩子的老騸匠。

前後不過幾個呼吸的工夫。

眾人還在目瞪口呆,她已把玳瑁處理乾淨。

“好了。”她將貓兒輕輕放回竹籠,淨了手,轉身向柳汀月行禮,“娘娘,貓兒沒事了。這兩日別喂太飽,傷口不可沾水。三五日便好了。”

閣內鴉雀無聲。

柳汀月看著那兩隻安安靜靜趴在籠子裡的貓兒,又看看刺兒,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你這手藝,倒像個老把式。”

她的語氣,聽不出是誇是貶。

“回娘娘,不過是熟能生巧。騸得多了,手就穩了。”

她說這話時,眼睛亮亮的,帶著幾分精明和得意。

一個真正的手藝人,說起自己的本事時,就是這樣,實打實的底氣。

這是裝不出來的。

刺兒在備好的水盆裡淨了手,再抬起頭,謝沉已經不在了。

他走了,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案上那盞茶還在,茶湯已經涼透,沒有喝完,像是什麼人隔空落了個座。

沒有說什麼,沒有做什麼……

卻實實在在為刺兒撐了腰。

方蕪的目光從刺兒身上收回來,落在謝沉方才坐過的那張空椅上,停了一瞬,然後端起自己的茶盞,慢慢地飲了一口,面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柳汀月拍了拍手,“賞。”

玫月端著一個紅封走過來,放在刺兒面前。

刺兒屈膝謝恩,表情輕鬆,和方才別無二致。

只有她自己知道,後背的中衣已然溼透。

她忽然想起剛出石獄的那個月。

那時她的手腕還在抖,連筷子都握不穩,謝雲燼卻逼她日日練刀,硬生生把騸匠的手藝練成了本能,遇上今日的情形,當真不知要該如何應對……

“你爹是騸匠,你也是騸匠。你要讓旁人信,自己先得信。”

當時她覺得謝雲燼很瘋,拿她當牲口練。

這一刻,卻極是感謝他的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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