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草草收場。
客人三三兩兩散去,臉上都帶著看足了戲的饜足和微妙。杯盤狼藉還沒來得及收拾,幾個小丫頭垂著頭進進出出地搬著殘盞,個個噤聲斂氣。
刺兒善始善終,招呼幾個粗使婆子和丫頭打掃。
方蕪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她屏退身旁侍女,走到刺兒面前,拱了拱手,“刺兒。”
“方大娘子。”刺兒屈膝行禮。
方蕪湊前半步,壓著嗓子:“那盞茶,我若是喝了……你打算怎麼收場?”
刺兒眉眼微怔,恰到好處地露出一點惶恐,“方大娘子,方才那茶有什麼問題麼?大娘子這話,著實讓婢子害怕。”
方蕪盯著她看了片刻,嘴角微微一扯,笑意沒往眼底去,卻也不算冷。
“記得來我院裡,給我那隻波斯貓瞧瞧。靜候!”
說完轉身便走,步履帶風,衣裙簌簌地掃過石階,一句多餘的話都沒留。
刺兒站在原地目送她走遠,不動聲色地攥了攥袖口,幫著幹活去了。待收拾利索回到知微居,她才卸下滿身防備,朝阿桃微不可查地勾了勾手指。
阿桃立刻會意上前,低聲問:“小娘子?”
“一會兒找機會出府,去濟生堂找孫大夫,讓他看這個。”刺兒將一方帕子塞到阿桃手上。
絹帕是溼的。方才倒茶時趁人不備,滲了不少在絹帕裡。
“別讓人看見。”
阿桃全程目睹了今日的種種,想起席間情形,不免心有餘悸,“那柳側妃心思當真歹毒,往後咱們可得多留幾個心眼。”
刺兒笑了笑,輕鬆地跪坐在窗前木榻上,淡淡道:“危也是機。她越急,破綻越多。”
阿桃遲疑片刻,“方才那位方大娘子……小娘子覺得如何?”
如何?
刺兒眼前浮出方蕪那雙眼睛。清澈,通透,如隔著一層薄冰在看人。什麼都瞧見了,卻什麼也不說。
“底細不明,少接觸為妙。去辦吧。”
阿桃點頭去了。
待她從濟生堂折返歸來,天已擦黑。
她走得急,進屋先灌了半盞涼茶,才壓低嗓子開口:“孫大夫看了那帕子,說茶裡的藥是曼陀羅醉混了乾薑粉。劑量不重,也不致命……只是喝下去會渾身發軟、面熱心跳……女子飲下,易失體統。若當眾發作,那便是醜態百出了。”
她頓了頓,“孫大夫還說,這藥坊間可買不到,得有門路才弄得來。“
刺兒輕輕嗯了一聲,心裡有數了。
她捻了捻袖口,站起身來,“我出去一趟。”
阿桃問:“小娘子,天都黑透了,您還去哪兒?”
“去還個東西。”刺兒從妝奩裡拿出一枚銅哨,掂了掂,低頭看了一眼,還是系迴腕上,“很快回來。”
阿桃沒再攔,只追到門口叮囑:“您仔細些。”
-
靜瀾居的燭火早已亮起。
高牆阻隔,只隱約望見窗紙上暈開一團昏沉黃光,孤孤零零,像長年守著空宅的舊燈。
刺兒在外頭站了片刻,才抬手叩門。
出乎意料,開門的竟是謝沉。
他大約也沒料到刺兒會來,烏髮僅用一支素玉簪草草束起,冠飾盡去,身上繁複外袍也盡數卸了,只一件寬鬆素白中衣,襟口鬆鬆敞著,冷白肌膚襯出一截清晰的鎖骨。許是剛沐過浴,周身浮著淡淡水汽——
這是刺兒沒見過的謝珩之。
那個端方自持的謝世子,從來衣冠髮髻一絲不苟,難得這般慵懶家常、不設防地見人。
四目相對,她微微一怔。
謝沉也靜滯一瞬,隨即合上房門。
“稍等。”
片刻後門再開啟時,他已披了寬身外衫,衣襟扣得妥帖,像換了一個人。分寸拿捏得極好,既不叫人尷尬,也不留半分遐想。
刺兒沒有多往裡走,就在門邊站定,姿態恭謹地一禮,一副不捨的樣子,慢吞吞把系在腕間的銅哨解下來,雙手呈上。
“世子爺上回給的哨子,婢子用完了,特來歸還。”
謝沉立在燈影裡未動,聲音淡淡的:“大晚上過來,就為這個?”
“世子爺的東西,婢子不敢久留。”
她感覺著謝沉的視線落在頭頂,沒有抬頭,雙手安靜地舉著,垂著眼等。
案上的燭火跳了一下。
謝沉輪廓冷硬的側臉上,看不出喜怒。
“收著吧。往後未必用不上。”
刺兒默想了半晌,嘴角輕輕一抿,“世子是說,我還會遇到危險?還是說,畫皮案的兇手,會盯上我?”
“用不上最好。”謝沉又道:“用得上的時候,不必猶豫。”
字字輕淡如常,卻重得壓人心口。
刺兒存了試探之心,一副鼓起勇氣的樣子,問他:“世子屢次護我,我心裡頭很是不踏實……一名鄉野出身的婢女,何以值得世子這般費心?”
謝沉靜靜看著她。
“你既入我院中聽差,自然禍福與共,榮辱一體。”
禍福與共,榮辱一體。
五年前的衛吟昭若聽見這句話,大約會高興得當眾翻三個跟頭,再繞著整座洛京城奔走相告。
可謝沉是對沈刺兒說的。
不是那個期待跟他榮辱一體的人。
她走入九錫王府,託身世子院,所求從不是溫情許諾,而是借他手中的刀。
“方才席上那位方大娘子,便是世子尚未過門的未婚妻吧?”刺兒不動聲色地將話題遞了過去,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和不安。
“她待婢子倒是和善,邀我改日去她家中騸貓,婢子拿不準,不知該不該去?”
“隨你心意。”
謝沉移開目光,語氣慣常清冷:“夜深了,回去吧。”
刺兒抬頭看他。
謝沉已然坐回了案後,垂下眼簾,端正如山,沒有再看她一眼。
“婢子告退。”
她屈膝一禮,轉身推門走入夜色。
房門合上的瞬間,低頭看了一眼腕間的銅哨,嘴角輕輕翹了一下。
少女時不懂人心深淺世事炎涼,以為日子還長,長到足夠她把所有的錯都犯一遍。
可老天沒有給她機會。待她歷經劫難,把身上的刺都長齊了,再也找不到一個不疼的姿勢去靠近他——
萬般心事,再無回頭。
-
暮色四合,滿園的喧囂歸於沉寂。
棲霞院掌了燈,窗邊的燭火拉長了影子。
柳汀月守在謝婉寧床邊,指尖輕輕抵著女兒溫熱的臉頰,臉色鐵青得嚇人。
萬幸婉寧只喝了半盞摻藥的茶,劑量不重,不會有大礙。可柳汀月心裡害怕,王爺最疼這個女兒,一旦知曉她設局害人反連累了自己的親閨女,後果不堪設想。
“娘娘恕罪。”玫月跪在地上,聲音帶著哭腔,不住哽咽:“婢子、婢子也沒想到方大娘子會將茶遞給郡主……”
“廢物!”柳汀月一巴掌扇在她臉上,“本側妃的謀劃全讓你攪黃了。”
玫月捂著臉不敢吭聲。
柳汀月站起身,望著牆角籠裡那兩隻貓出神。
白貓已經睡了,蜷在籠子角落,肚皮一起一伏。玳瑁還醒著,拿爪子扒拉籠門,喵喵地叫,聲音虛弱卻不淒厲。
“玫月。”她忽然開口。
“婢子在。”
“你說一個小姑娘,能把騸匠的手藝練到這份上,她爹得從多大開始教她?”
玫月聽不太懂,只覺得娘娘的語氣有些奇怪。
“娘娘還是懷疑……她是衛家娘子?”
柳側妃沒有回答。
她走回羅漢榻坐下,端起茶盞卻發現茶已經涼了。玫月要換,她擺擺手,就著涼茶抿了一口。
“也許真是我想多了。”
她把茶盞擱下,靠向引枕,閉上眼。
“騸匠的女兒。也好,也好啊。”
沒有什麼根基,用起來順手,丟起來也不可惜。
日後要拿捏她,不費什麼力氣。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
柳汀月突然睜開眼,想到什麼似的,扭頭看向玫月。
“今日謝雲燼那條瘋狗來棲霞院……可說所為何事?”
玫月俯身跪地,想到謝雲燼說要割她舌頭時的眼神,不禁打個寒戰,“回娘娘,二爺當時怒氣衝衝往裡闖,誰也攔不住……末了丟下一句去臨漪榭找娘娘理論,便轉身走了。可……可婢子瞧著,二爺那模樣,不像找什麼東西……”
柳汀月坐起身來,目光沉了沉。
謝雲燼素來與她不對付,尋她麻煩也正常。
可今日宴客,明知她不在棲霞院,為何偏挑這個空檔來鬧這一出?
她當即披衣起身,“掌燈。”
玫月連忙取了燈臺,點亮燭火,跟在她身後,屏息斂聲地轉入二層。
柳汀月在庫房門口站定,目光緩緩掃過屋內的箱籠、櫃格、多寶架。一切歸置得整整齊齊,每一樣物件都與尋常無異。
可她就是覺得不對。
她從玫月手裡接過燈臺,自己走向裡間的鐵皮匣子。
開啟匣蓋,東西都在——
什麼都沒有丟失。
柳汀月嚴絲合縫地蓋回去,扶著樟木架緩了一會兒,才慢慢直起腰,又繞著屋中細細查過。目光倏地一轉,看向後窗。
窗紙壞了?
她慢慢走過去,推開窗戶。
天邊無星無月,濃雲壓得很低,夜色沉在寂靜裡。
窗沿上有一層積灰,沒有人進來過的痕跡。
她鬆了口氣,仰頭望向天邊,雙手合十,“阿孃,你若在天有靈,要佑我兒婉寧嫁得良人,一世安穩。至於我……”頓了頓,聲音輕下去,“我的罪,我來擔。莫要牽連到我兒婉寧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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