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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畫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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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76章 朝堂雨

當夜,王府裡悄無聲息地死了幾個人。

除了棲霞院管事蔡嬤嬤,還有四個守庫房的婆子。

五人死前都按了指印,把偷盜金線,構陷側妃的罪全認了。

次日早朝時,謝平章精神抖擻,步履生風。

他在承明殿一落座,便率先開口。

“近日王府瑣事擾了朝野視聽,本王已徹查分明。”

他聲音不高不低,視線從大殿裡一眾官員的臉上緩緩掃過。

“府中庫房失竊、金線外流,皆因側妃陪嫁蔡氏監守自盜。那蔡氏貪墨成性,被查後心生怨恨,故而藉著畫皮案的風頭攀咬側妃。”

他一句話為高氏的死定了調,又說處置結果。

“涉事之人,昨夜已盡數伏法。蔡氏畏罪自盡,留有認罪書一紙,親筆畫押,供認不諱。另有四名守庫婆子,與蔡氏狼狽為奸,同盜府庫,均已杖斃。”

“側妃柳氏治下不嚴,難辭其咎,本王已令其禁足思過,好生悔改。”

眾朝臣面面相覷。

有幾個想說什麼,又把話嚥了回去。

謝平章抬抬手,示意身旁的內侍捧上供狀,讓百官傳閱。

供狀寫得花團錦簇,措辭嚴謹,每一個細節都嚴絲合縫。但只要在衙門裡混過幾年的人,都知道做的是什麼戲。

謝平章掃一眼眾人的表情。

“本王的家務事,鬧到朝堂上來,讓諸位大人見笑了。”

輕飄飄幾句話,便要把一場風波壓下去。

“諸位大人若無異議,今日便散了?”

死無對證,處置得乾脆利落。

還讓他們說什麼?

“殿下。”周敬突然出列,拱手一禮,“殿下內宅之事,老夫本不該置喙。但畫皮案至今未擒真兇,三法司剛剛聯審,還沒查到王府線索便斷了,老夫斗膽相問,殿下打算如何平息民憤,給百姓一個交代?”

殿內的空氣驟然一緊。

到底還得是周敬啊。

不肯跟九錫王做兒女親家,還敢在大殿上打擂臺。

謝平章抬眼看他:“周老大人這是在質問本王?”

“老夫不敢。”周敬臉上的褶子堆出一個笑來,“職責所在,不得不問。”

謝平章冷冷一笑,“本王已責令繡衣司全力緝兇,又令三法司聯合督辦。周老大人身為都察院堂上官,儘可親自過問,看他們何時拿人結案。”

“繡衣司也不管殿下的家奴死活啊。”

周敬神色不變,從袖中摸出一卷《大靖刑律》,當眾翻開:“按大靖律,庶民鬥毆,杖二十。奴婢弒主,凌遲。權貴私杖家奴……”他頓了頓,抬眼直視謝平章。

“律書上沒寫啊。”

殿內倏然靜了。

周敬繼續:“沒寫,老夫就不知該用哪一條參奏了。用擅殺?殿下說這是家奴畏罪。用私刑?殿下說這是內宅不謹。老夫尋遍律典,竟無一款合用。”

“周老大人,你是想氣死本王,好替本王服喪嗎?”

“不不不不。”周敬連連擺手,笑得愈發謙卑,“親王薨逝,百官才要服喪二十七日。老夫算過了,殿下今年四十有七,身子骨硬朗,老夫怕是等不及為殿下服喪,就要走在殿下前頭嘍。”

“周敬!”謝平章猛地攥緊鎮紙。

“殿下息怒。”周敬躬身,腰卻挺得筆直,“老夫並非詛咒殿下。老夫是說,這《禮律》等不及,那《刑律》又管不著,老夫這都察院,豈不是成了擺設?”

謝平章的臉色終於變了。

“本王家中這點醜事,不值周老大人掛心。往後若再有小人藉此散播流言、滋生事端,休怪本王翻臉不認人!”

周敬搖頭,“殿下是監國,老夫是言官,老夫這張老臉不值錢,殿下的體面卻金貴。翻起來,不划算。”

“周老大人。”謝平章靠向椅背,指尖輕叩扶手,“你今年六十有三了吧?”

“六十四,殿下記得不差。”

“本王記得,你兒子周勉,在賀州做通判?”

周敬神色不變:“犬子不才,蒙殿下惦記。”

“賀州苦寒。”謝平章語氣沉下,“本王明日便上奏,請周通判回京述職,也好讓老大人享享天倫。”

這不是擺明了挾子施壓嗎?

蘇衡站在周敬身後,聞言氣憤填膺,手上笏子一緊,剛想上前,就被周敬不動聲色地擋了一下。

“殿下厚愛,老夫感激。只是犬子為官清正,只怕回京的盤纏都沒攢夠,還要從老夫的俸祿裡摳。唉,養兒以俟暮年,大抵鏡花水月……殿下若真心疼老夫,不如把犬子那點路費折算成銀兩,直接賞了老夫,來得更是快活。”

這話說得可笑又可憐,竟像是一個老父親在哭窮。

可滿殿的人沒有一個笑得出來——

只有謝平章,盯著周敬看了許久,忽然大笑。

“好!好一個老狐狸,老匹夫!連兒子的路費都要算計。”

他抓起案上鎮紙,重重一叩:“柳氏一事,到此為止。至於畫皮案,本王定會揪出真兇,還朝野一個公道。退朝!”

周敬躬身,退後三步:“殿下聖明。”

謝平章站起身,袍袖一拂,大步流星地往殿後走去。

袍角帶過案上的茶盞,盞蓋滾落在地,碎了。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停步。

退朝時,幾個相熟的官員湊在一起小聲嘀咕,紛紛嘆息搖頭。

蘇衡從他們身邊走過,一言不發。

出了承明殿。

日光白晃晃地照在宮道上,蘇衡卻覺著冷。

他低著頭走得急,險些撞上前面的人。

“蘇大人。”

蘇衡抬頭,見周敬站在面前,面色平靜,目光卻沉冷得很。

“恩師。”蘇衡拱了拱手,聲音有些澀。

周敬沒應,淡淡道:“走著說。”

周敬負手往前走,蘇衡落後半步跟著。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宮道前行,走了許久,誰也沒說話。

直到周遭的官員漸漸散去,無人近前,周敬才道:“你是不是怪老夫,方才在殿上攔你?”

“學生不敢。”蘇衡沉默片刻,低聲道:“學生知道,恩師是怕學生一時衝動惹禍上身。可事實擺在眼前,卻要裝作看不見,學生心裡頭過不去。”

周敬哼聲,“有些事,你查得到,別人也查得到。可查到了,能不能說、該不該說、什麼時候說,這是另一回事。”

蘇衡攥緊了朝笏。

“恩師是讓學生裝聾作啞,昧著良心做官?”

“老夫是讓你先活著。”周敬腳步一頓,轉頭看他,“你今日若是在殿上當眾讓九錫王難堪,死的不會是柳側妃,是你蘇子衡。”

蘇衡喉頭一哽,“恩師……”

周敬道:“你以為你手裡的證據,夠扳倒一個監國王爺?還是你以為,滿朝文武會為了一個高氏,或是畫皮案的幾個女子,跟監國王爺撕破臉皮?”

蘇衡低下頭,“學生知錯。”

“知錯就好。”周敬哼聲,“你也不想想,謝平章把持朝政、內控營衛,軍政大權一手掌握,城外還屯著十萬親兵。他的兩個兒子,一個統轄十二衛,節制兵馬。一個掌繡衣司,監察百官。朝中六部,更有一半都是他的人。你要動他,先問問自己有幾顆腦袋?”

蘇衡沉默。

宮牆上的日頭移了移,光影落在兩人中間。一道明,一道暗。

周敬踏前一步,站在明暗交界的中間,看著他,語氣緩了幾分。

“你心裡頭不痛快,不如看看當今聖上。今年都十五了,還不是得乖乖尊稱謝平章一聲‘尚父’。天子尚且要忍,你一個御史,還咽不下氣嗎?”

蘇衡垂下眼,低聲道:“學生受教。”

周敬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拍拍他的肩膀。

“子衡啊,你還年輕,有些事,急不得。你父親當年,就是太急了。”

蘇衡渾身一震,心窩彷彿被人攥了一把,痛得喘不上氣。

太憋屈了,看不到一點希望。

當年他的父親蘇勉,就是為了衛家滿門覆滅一案,執意上書申冤,不肯退讓,最後被外放幷州,一貶再貶,鬱郁而亡。

“學生不敢忘。”他低下頭,朝周敬深深一揖。

周敬看著他,聲音低了幾分:“你父親不會白死,這世上的公道,也不會缺席。好好活著,才能替他走完他沒走完的路。”

蘇衡猛地抬頭,眼底有什麼東西重新亮了起來。

“多謝恩師提點,學生知道該怎麼做了。”

周敬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好自為之。”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往宮門走去,那道清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硃紅色的門洞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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