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燼躬身,腰只彎了一半,“兒子查了選婢署前後三日的出入記錄,柳側妃身邊的周嬤嬤在崔氏死前兩個時辰持對牌出了后角門,徑直奔了選婢署。次日天亮前,崔氏便死了。留下歷年採選底冊和一本私賬。其中,柳氏名下劃給崔氏的銀兩,少則三五十,多則上百,五年間流水不斷,全無正當開銷名目,只怕是見不得光。”
謝平章眯起眼,“如此說來,柳氏確有嫌疑?”
謝雲燼朝他拱了拱手,目光不閃不避:“兒子讓仵作細細驗過崔氏的屍,驗出了曼陀羅醉殘留。除了做案時間倉促,繡線粗糙,其餘手法與畫皮案大體吻合。兒子以為,崔氏之死,與柳側妃脫不了干係。”
謝平章沉默片刻,轉向謝沉。
“世子,你如何說?”
謝沉立在案前三步處。
聲音不大,卻清脆而篤定。
“兇手殺崔氏,不是畫皮作案,是為封嘴,不可併案論處。”
謝平章臉色陰沉:“你是說,崔氏知道畫皮案的兇手是誰,這才被滅口?”
謝沉尚未開口,便聽見謝雲燼嗤笑一聲。
“兄長倒是會往死人身上推,這本事弟弟自愧不如……”
“你在暗指什麼?”謝沉聲音微冷。
“我指什麼,你心裡清楚。”
謝雲燼上前一步,兩人之間的空氣彷彿都要燃起來,“兄長這般急著為柳氏開脫,是怕查下去,查到世子院?”
謝沉:“我在說案,你在說人。”
謝雲燼:“鐵證如山,何須多費口舌?”
“無行兇實據,怎可勾連畫皮案?”
“那兄長倒是查一查,那名冊上的百餘純陰女子,如今身在何處?是死是活?”
“柳氏若真是畫皮案主謀,崔氏該死得更早。何必等到繡衣司查上門,才匆忙滅口?”
“夠了!都閉嘴。”謝平章看著兩個兒子,像是看兩隻在籠子裡豎起毛的鬥雞。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窩裡鬥?”
他負手而立,一字一頓地吩咐。
“從今日起,畫皮案由你二人聯手查辦。我要的是真相,不是聽你們在這裡互相攀咬。查清了,都有功。查不明白,誰都別想摘乾淨。退下!”
兄弟二人對視一眼。
謝沉先躬身:“兒子領命。”
謝雲燼慢了兩拍,也跟著彎下腰:“兒子領命。”
走出書房,廊下的春風帶著寒意。
二人同父異母,卻素來針尖對麥芒,誰也瞧不上誰,如今因畫皮案被綁在同一樁公案前,不得不併肩而立。
謝雲燼似笑非笑:“你就這麼肯定柳氏不是兇手?”
謝沉:“她會滅口殺人,但不會取皮繡圖。”
謝雲燼低笑,“繡衣司查到,側妃與一個西厥來的香料商人,往來甚密。萬一是她借刀殺人,或者被人拿住了把柄,不得不替真兇打掩護呢?”
謝沉直視著他的眼睛,“國法昭昭,豈容憑空猜測?”
“哦?”謝雲燼挑眉,笑得玩味,“兄長倒是對國法,很有信心。”
“總好過繡衣司目無王法。”
謝雲燼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
他下意識攥緊了拳頭,指節咯咯作響,像是在強忍一拳砸在對方臉上的衝動。
正僵持間,廊下走來一道纖細的身影。
刺兒手裡提著食盒,步子比平日慢了許多,像是滿腹心事。
看到兄弟二人,她腳步微頓,屈膝行禮。
“見過世子爺,見過二爺。”
謝雲燼抱臂未動,目光從她裙角慢慢移到臉上,語氣曖昧又危險,“沈娘子上哪兒去?”
刺兒應:“回二爺,婢子剛從棲霞院回來,側妃娘娘心緒不寧,婢子陪著娘娘說了會兒話。娘娘賞了婢子一盒陳記的點心……”
“是嗎?”謝雲燼眯眼,忽然扣住她手腕,指腹按在脈門上,力道不重,恰好讓她掙不脫,“你可知崔氏死了?留下證物指認柳氏是兇手。這個節骨眼上,你還往棲霞院跑,不怕晦氣?”
食盒傾斜,蓋子滑開半寸。
謝沉上前半步,按在謝雲燼的手肘上,“鬆手。”
謝雲燼低笑,嘴角慢慢彎起來,緩緩鬆開五指,把手收回去。
“兄長這麼緊張做什麼?我又不會吃了她。”
刺兒低下頭,把食盒換到另一隻手裡拎著,語氣淡淡的,“二爺,婢子是騸匠家的丫頭,什麼腌臢沒有見過,尋常晦氣沾不上身。”
謝沉的眉頭皺了一瞬,極輕。
“去吧。不用理會他。”
刺兒應了聲,朝謝雲燼的方向欠了欠身,轉身離開。
謝雲燼望著她的背影,直到那截杏色衣角消失在眼簾,才慢悠悠收回目光,側過頭來,
“兄長何時學會憐香惜玉了?我記得你從來不管他人閒事?”
“從十二歲那年,你打碎父王的琉璃盞誣衊我,我替你挨二十個板子開始。”
“那兄長可記得,那二十板子,是何人下令打的?”
謝沉沒有答。
廊下的風忽然大了,捲起一片落葉,在兩人之間打了個旋,落在謝雲燼的靴尖。
他低頭看一眼,忽然笑出聲,“兄長明明知道那琉璃盞是我故意砸的,為何不戳穿我?你若說了,那二十板子便落不到你身上。”
謝沉微微偏了偏頭,一言不發地抬腳邁過去,往靜瀾居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霜色衣襬被風掀起一角,又落下。
廊下只剩謝雲燼一個人。
他盯著那片葉子,抬腳碾進泥裡,“……真髒。”
-
知微居的院門虛掩著。
廊下的紫藤被昨夜的大雨壓彎了幾根枝條,耷拉在簷角。
刺兒將柳汀月賞的點心擱在桌上,又轉身回屋,換了身簡便出行的衣裳,攏了攏鬢髮,對鏡照了照,才推門出去。
青棠正在前頭料理花木。
幾叢新抽的月季枝條,很是茂密。
“青棠姐姐。”刺兒走過去,屈膝行了個半禮,“我想出府一趟,去西市買些針線來。快立夏了,想給世子爺納兩雙軟底的便鞋,穿著透氣。世子偏好素淡,府中配的線顏色太豔,還是得自己挑。”
青棠抬頭看了她一眼,不深不淺。
“你不必事事稟我。外面不安生,申時前回來。”
“省得。”刺兒笑著應了,帶著阿桃從后角門出府。
雨又下起來了。
綿密黏人,無休無止……
兩人說著話,刺兒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巷口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車簾低垂。
忽地掀開一角,露出一張輪廓模糊的側臉——只一瞬,簾子便落下了,速度極快地往巷子深處去了。
阿桃湊過來:“小娘子,看什麼呢?”
“沒什麼。”刺兒收回目光,“許是看錯了。走快些吧,省得一會兒雨大了。”
二人加快腳步走出巷口。
剛拐上西市大街,一輛青帷馬車從後方駛來,不緊不慢地貼著她停下。
車門掀開。
一隻手伸出來攥住刺兒的手腕,不容掙脫地把她整個人提了上去。
車簾落下,車門合攏,動作一氣呵成。
阿桃看到那個人,還沒來得及出聲,車已經重新動了起來。
車廂內光線昏暗,刺兒跌在軟墊上,掙了掙,那隻手還扣著她的腕子,沒鬆開。
“瘋子!”她咬牙。
謝雲燼靠在車壁一側,低頭看她,眼底血絲還沒褪盡,唇色淡白,但臉上笑得愉悅,如同順手撈了一隻不聽話的貓。
“崔氏是你殺的。”
刺兒撐著坐墊直起身,膝蓋壓上他的衣襬,離他那張臉只剩半臂距離。她沒有掙開腕上那隻手,反而偏了偏頭。
“二爺憑什麼認為是我?有證據嗎?”
謝雲燼的目光從她眉眼滑到下頜,停住,“除了你,沒人知道那個畫皮繡樣的細節——還能偽造得那麼像。”
“二爺這話說的。”刺兒迎著他的視線,不躲不閃:“我為何要這麼做?”
“滅口。”謝雲燼俯身逼近,雙眼赤辣辣地盯住她,透著危險的意味,“你殺掉崔氏,讓人誤以為是畫皮案的兇手再次作案,再離間柳汀月和我父王的關係……”
“二爺要抓人,總得講證據吧?”刺兒眨了眨眼,“崔姑姑死的那夜,我在棲霞院替側妃娘娘抄經,抄到天亮。柳側妃和棲霞院僕從皆可以作證。”
“嘴硬。”他湊近了些,鼻尖幾乎碰到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後半夜溜去崔氏住處,把現場做成畫皮案的樣子……連驗屍格目都替我擬好了,不是嗎?”
“二爺眼裡,我就是這樣的蛇蠍心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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