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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畫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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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87章 冷浸法

崔氏之死,再次驚破洛京。

姜蘿雖從畫皮鬼手中撿回一條性命,卻因被繡衣司暗中安置,此事並未傳開,知道內情的人少之又少,洛京百姓依舊只當五起命案,且無活口。尤其這次死的,是攝政王府的人,柳側妃跟前的管事,兇手的猖狂可見一斑——

還有那個石獄逃出的女囚,至今下落不明。

她成了談之色變的厲鬼,攪得人心恐懼。

販夫走卒日落前便收攤歸家,連更夫都配上了腰刀,而茶樓酒肆裡,最火的談資就是誰會是下一個受害者。

京畿動盪不安。

謝平章攝政五年,素來以鐵腕鎮朝局,此番卻因一樁連環命案受到影響,施政威信第一次遭遇質疑和挑戰。宗室那邊也沒閒著,肅王的密使已經進了洛京。

滿朝上下,人人都在打自己的算盤。

上有太后問責,下有朝野非議,中間還夾著一個不知去向的女囚。謝平章震怒之下,將所有怒火都壓向繡衣司。

謝雲燼坐在風口浪尖上,左右都是刀,他卻像沒事人似的,懶在椅子裡,疊著腿,手裡那枚玉扣在指間轉動著,彷彿外頭的風浪跟他沒半文錢關係。

陸紹快步進來,看到這情形,眉梢不由抽了抽。

都什麼時候了,這位爺還有心思玩釦子?

“司主。”

陸紹硬著頭皮上前,呈上一份密報。

“第五起案子的那張人皮,跟前四起有出入。”

謝雲燼抬眼:“說。”

陸紹沉聲道:“前四起人皮,邊緣平整光滑,經過藥液浸泡鞣製。屬下遍訪洛京皮坊、藥行,城中製革老手,從西市胡商查到城南黑市,才從一個老皮匠嘴裡得知,這叫——冷浸法,是西厥那邊傳進來的手藝,用來鞣製羊皮、鹿皮,處理過之後皮子薄而韌、不易腐壞……但崔氏的那張皮,邊緣毛糙,沒有浸過藥。”

謝雲燼緩緩坐直身子。

心裡已然有數,面上卻不露分毫。

“往下說。”

“前四起手法老練,每一步都有章程。第五起充其量只是學到了皮毛,手法粗劣,金線繡紋更是浮在表面……分明不是同一人所為……”

謝雲燼指尖在案上敲了兩下,沒有接話。

陸紹斟酌著開口,“還有,崔氏死亡在前,剝皮繡圖在後,與畫皮案活剝取皮、創口緊縮的特徵全然相悖。”

他頓了頓,面色凝重了幾分。

“屬下懷疑,殺人滅口的是一撥人,動手做皮的,又是另一撥人。”

謝雲燼睨他一眼,露出幾分讚許。

“好眼力。你如今斷案越發老練了。不過,殺人的,是柳氏無疑,崔氏是她的心腹,滅口也最合情理。至於那張皮,興許是另有人替她補上的。”

陸紹抬眼看他,欲言又止。

他發現二爺並不是很關心是不是另有其人模仿畫皮案,從方才到現在,始終不接這茬,他關心的,只有這個冷浸法。

“冷浸法的方子,知曉的人不多吧?”

陸紹低聲道:“屬下已經順著這條線往下查了。西厥那邊鞣製皮子的藥液,配方各家不同。但這套手法傳進洛京,多半繞不開那幫胡商。”

謝雲燼點點頭:“阿布都那條線,你親自盯。”

“屬下明白。”陸紹頓了頓,“王爺和世子那邊……要不要通個氣?”

“不必管他們。”謝雲燼冷聲道,“我自有說法。”

陸紹躬身退下,“是。”

-

翌日清晨,刺兒起了個大早。

推開窗,一股清冽的晨風灌進來,帶著春季特有的草木香。

院子裡的柿子樹冒了新芽,嫩綠鮮亮。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阿桃進來,把熱水擱在盆架上,見她一動不動地站著,不由順著她的目光往外瞧,“小娘子看什麼呢?”

“看樹。”刺兒指了指那株柿子樹,“這時節,別的樹早綠了,就它,像根燒火棍似的。牙苞鼓了那麼久,才長出葉子。”

阿桃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笑道:“小娘子眼神真好,婢子天天打那兒過,都沒瞧見柿子樹長葉了。”

刺兒笑著收回目光,走到妝凳坐下。

阿桃擰了帕子遞給她。

一邊伺候她淨面,一邊笑問道:“小娘子,早膳擺在哪?”

“就擺窗邊吧。”刺兒坐下,“今兒個天氣好,透透氣。”

阿桃應了聲,歡歡喜喜地去張羅。

不一會,一碗米粥、兩個熱氣騰騰的包子便擺上了桌子。

阿桃又端來一碟切好的醬菜,是廚房新醃的蘿蔔條,拌了香油,聞著就開胃。

刺兒剛拿起筷子,門便被人推開了。

謝雲燼站在門口,一身青烏衣英武利落,頭髮用玉簪束起,整個人看起來比昨夜精神了許多。

“二爺?”刺兒一怔,“有事?”

謝雲燼沒答話,徑直走進來坐下,目光掃過桌上的早膳,挑了挑眉:“就吃這個?”

阿桃往後退了一步,小聲道:“二爺,這是廚房現做的……”

“去添副碗筷。”謝雲燼打斷她。

阿桃愣了愣,連忙應聲,一溜煙跑了出去。

刺兒哼聲,“二爺這是沒地方用早膳了?”

謝雲燼往後一靠,“繡衣司那群醜東西吃相難看,沒胃口。”

刺兒揚眉,似笑非笑地問:“你來世子院就不怕旁人看見,說三道四?”

謝雲燼解下令牌,往桌上一拍,“繡衣司辦案,提審證人。誰敢多嘴?沈刺兒,崔氏死前來過棲霞院,與你說了什麼?據實招來。否則,我便日日來這蹭飯,看你能撐到幾時。”

刺兒:“……”

阿桃很快拿了碗筷進來,又添了一碟醬菜,然後識趣地退了出去,順勢把門帶上。

謝雲燼拿起筷子,夾了個包子,咬了一口。

肉餡的湯汁溢位來,燙得他眉頭微蹙,卻沒吐,硬是嚥了下去。

“慢點吃。”刺兒遞了杯溫水過去,“又沒人跟二爺搶。”

謝雲燼接過灌了一口,忽然抬眼,“西厥製革的冷浸法。你聽過嗎?”

刺兒手上的筷子頓了一下,抬眼看他。

她沒有聽過。但那晚在殮房,她就發現了那張皮的鞣製很是特殊,帶著一種淡淡的藥草味,跟尋常生皮完全不同。

“我從前聽說,西厥那些走貨的,會把牲口皮子泡進特製的藥水裡,漚上幾天再晾,出來的皮子又薄又韌,不容易爛。不知是不是類似的手法?”

謝雲燼眯起眼,下頜微微抬起。

“那你說,這王府誰有這樣的本事?”

刺兒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二爺查案,別問我一個婢子。我又不領繡衣司的俸祿。”

謝雲燼輕笑一聲,“你就不好奇,真正的畫皮案兇手?”

“好奇呀,可二爺不是查不出來嗎?”

“我查不出來,你不也閒著?不如搭把手。”

刺兒嘴角微微一彎。

其實她心裡早已推演了無數遍。

從謝平章,到柳汀月……

誰都像,誰又都不像。

“也許,兇手根本不是一個人?”

“不是人,那是狗?”

“……我算是發現了,二爺根本就沒打算好好破案吧?”刺兒白他一眼,夾了根蘿蔔條,嚼得嘎嘣脆,“你要是閒得慌,等下把碗洗了。”

謝雲燼被她氣笑了,罵了句什麼,低頭繼續吃。

刺兒也不說話。

窗外傳來鳥叫聲,嘰嘰喳喳,不知在吵些什麼。有一抹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桌沿,照出兩個人相對而坐的影子。

“這事做下,你打算如何收場?”謝雲燼忽然開口。

刺兒吃著東西,慢慢道:“走一步看一步,橫豎有二爺頂在前頭。”

謝雲燼低低地笑了一聲。

“你這張嘴,真是一點虧不吃。”

刺兒但笑不語。

謝雲燼擱下筷子,神色正經了幾分,“你賭對了。昨兒夜裡,柳汀月去找了父王。但沒有哭鬧,只是去告狀。”

刺兒挑了挑眉:“告狀?”

“告我。”謝雲燼雙臂抱胸,從鼻翼裡哼出一聲,“她說繡衣司辦案不力,專盯著她一個婦道人家欺負,要父王做主。還說我狼子野心,借畫皮案攀咬她,實則是衝著父王去的。”

刺兒笑道:“她這是拉九錫王下水?”

“不。”謝雲燼看著她,“是你的攛掇奏效了,她懷疑栽贓她的人——是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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