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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畫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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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104章 蓄意接近

謝三沒有應聲,把帕子摺好,塞進貼身的衣襟裡,貼著心口的位置。

那裡有一塊舊傷疤,早已不疼了,可每逢陰雨天還會發癢。帕子貼著那塊疤,像一層薄薄的痂,蓋住了底下爛了多年的肉。

他舒心了很多。

“進來。”

一名黑衣侍衛推門而入,躬身低頭行禮。

“三爺,沈刺兒的身世查清了。菱川人氏、父母雙亡,入京後並無親緣往來。唯一疑點是,沈刺兒入府前,二爺曾私下與她相見,往來不止一次……”

他頓了頓,“三爺,要不要順藤深挖下去?”

“不必再查了。”謝三抬眼看向案上燭火,慢聲道:“一個無依無靠的丫頭,在王府討生活不容易,莫要把人往死路上逼。”

那侍衛抬起臉來,看著謝三的表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可是三爺,沈家叔伯那邊,蔣凜已經派人去接了,估摸三五日便到洛京。”

謝三的手微微一頓,“王爺要做什麼?”

侍衛道:“大抵是要讓他們當面對質,驗明正身?”

謝三沉默了很久:“人到了,先報我知曉。不要聲張出去。”

“屬下明白。”

“退下吧。”

腳步聲遠去,房門重新合上。

小院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簷下那隻大黃狗翻了個身,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謝三坐了很久,伸手從抽屜裡摸出一隻青瓷瓶。

瓶身冰涼,裡面裝著半瓶藥粉。

他拔開塞子聞了聞——

深深呼吸片刻,再把塞子重新塞好,放回抽屜裡。

-

當日深夜,棲霞院出事了。

子時剛過,負責夜巡的張婆子提著燈籠經過棲霞院時,聞到了一股異常的氣味。

那氣味淡淡的,混在夜風裡,帶著一種古怪的甜腥。

張婆子心頭一緊,放輕了腳步,循著氣味摸到棲霞院針線房堆放雜物的矮屋前。

燈籠的光照過去,她看見門縫底下暗色的痕跡,黏稠稠的……

再推開門,尖叫便劃破了整座王府的寂靜。

“來人啊——死人了——畫皮鬼——在棲霞院——”

屋內,一個丫頭倒在血泊裡。

她的臉皮沒有了。

從髮際線到下頜,整張臉被人完整地剝下來,露出鮮紅的肌理和森白的筋膜。一雙大大的眼睛沒有閉上,空洞洞地對著房梁,嘴巴微微張著,像是想要喊叫什麼……

那張臉皮被平鋪在旁邊的木臺上,用金線繡著一幅詭異的圖案。

和前幾起畫皮案一模一樣。

訊息傳到各院的時候,整座王府像被一盆冰水澆透。

畫皮鬼來了。

殺到王府來了。

姑娘們瑟瑟發抖,縮在各自房裡不敢出門。

各院院門連夜落了鎖,連燈籠都熄了大半,生怕哪個角落藏著看不見的東西。

刺兒被阿桃從夢中搖醒時,窗外還是黑的。

天還沒有亮。

灰濛濛的微光照在阿桃的臉上,映出一層蒼白的顏色。

“小娘子,出事了……畫皮鬼又殺人了……這回,是在棲霞院。”

刺兒坐起身,手指下意識撫了撫被角。

“別慌。說清楚,怎麼個事?”

阿桃嚥了口唾沫,把聽來的訊息一五一十地說了。

刺兒聽完,沉默了片刻,“死的是誰?”

“是棲霞院針線房的銀環,就翠薇那個小跟班,同我們一起從選婢署入府的那個……”

刺兒微微垂眼,“側妃娘娘呢?”

“娘娘受了驚嚇,正由太醫看著。婉寧郡主也醒了,嚇得哭鼻子呢,怎麼都哄不住。王爺連夜去了棲霞院,發了很大的火……”

她頓了頓,低聲補充,“把二爺也叫去了。”

刺兒起身坐在妝臺前,對著銅鏡,慢慢梳理長髮。

阿桃在一旁急得團團轉:“小娘子,外頭都亂成一鍋粥了,您還有心思梳頭呀?”

“亂成一鍋粥才好呢。水渾了,好摸魚。”刺兒從鏡子裡看她一眼,嘴角掛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阿桃,天亮後,你去一趟西市的齊記香鋪,替我問問掌櫃的,我上回訂的那批菱川老香粉到了沒有。”

阿桃發愣,“小娘子何時訂過香粉?我怎麼不知道?”

刺兒將一小塊碎銀推到桌沿,碎銀底下壓著一張疊好的紙條。

阿桃詫異地望著她,“這是……”

“你照做便是。”刺兒聲音清清淡淡的,說得尋常,“掌櫃的若要問你買來做什麼……就說是知微居的沈娘子,做香丸用的。”

她說完,視線定定落在阿桃臉上。

“替我保密,莫要告訴二爺。”

阿桃短暫地咬了一下嘴唇,像是掂量了什麼,隨即鬆開,用力點了點頭,將銀子和紙條收進袖中,點頭道:“不用等天亮了,這會兒採買的婆子已經開了角門,婢子這就去。”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刺兒仍然坐在妝臺前,手裡捏著梳子,對著銅鏡一下一下地梳著,像這漫漫長夜裡什麼都沒發生,好似棲霞院那攤血、那張被剝下的臉皮、那些慌亂的腳步,都不值當她多皺一下眉頭。

阿桃垂下眼,推門沒入夜色。

刺兒這才放下梳子,走到窗邊,指尖抵著窗框,看著院裡那株張牙舞爪的柿子樹,很久沒有動。

今夜太靜了。

靜得如同暴風雨前……

她說不清哪裡不對,只是覺得這府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暗處一寸一寸地收緊、醞釀,而且是衝著她來的。畢竟她不認為謝平章會當真為一個侍女動心,以至和兒子搶人。

她得搶在謝平章落子之前,找到蘇衡。

齊記香鋪的東家,是蘇衡的舅父。

看到紙條,蘇衡自會明白。

-

同一片天空下,棲霞院燈火通明。

謝平章端坐主位,面色鐵青。

柳汀月歪在羅漢榻上,臉色煞白地安撫著謝婉寧。

謝雲燼立在堂中,眉眼間凝著一層戾氣。

他方才帶人查過現場,殺人的手法與前四起完全相同,藥液鞣製、繡紋平整利落,沒有半分瑕疵。

唯一的不同是地點。

這一次,兇手在王府內院動手,還是在柳汀月的眼皮子底下。

“本王讓你查案,你查了幾個月,就查出這麼一個結果?”謝平章的聲音不高,卻壓得整間屋子的人都喘不過氣,“兇手進了本王府邸,殺了王府的僕從,你竟毫無察覺。繡衣司是擺設嗎?”

謝雲燼沒有辯解。

他垂著眼,脊背挺直:“兒子失職,甘願領罰。但有一事須稟父王——”

“講。”

謝雲燼抬起頭,目光沉下來:“死者臉皮上的繡紋,與前四起完全一致,手法也並無不同。但……這批金線的來路,與前幾起不同。”

謝平章的眉頭微微一動:“何意?”

謝雲燼道:“西厥貢品金線,已由三司封存帶走。王府若無餘存,那兇手用的金線,必定另有來源——”

他轉頭盯著柳汀月,目光陰鷙,“兒子查過側妃娘娘棲霞院的用度冊子,去年有一批金線出庫,說是給報恩寺繡佛經用的,不知娘娘的佛經,繡好沒有?”

堂中死寂。

柳汀月攥緊帕子,聲音尖利起來:“二爺的意思是,棲霞院自己人作案?”

“我可沒這麼說。”謝雲燼扯了扯嘴角,“我只是說,兇手對棲霞院的內情熟門熟路,連值夜輪換的時辰都清楚。若不是出了內鬼,那側妃娘娘便要好好反省了——”

他沒有把話說完。

但堂中所有人都聽懂了。

謝平章沉默了很久。

轉著拇指上的玉扳指,一張臉明暗不定。

“加派人手,清查各院。”他慢慢開口,“再出紕漏,你自己去領鞭子。”

謝雲燼躬身:“兒子領命。”

他退出正堂,站在廊下,仰頭看了一眼頭頂黑沉沉的夜空,嘴角那點散漫的笑意早已斂盡。

“影七。”

影七無聲無息地從暗處閃出:“二爺。”

“刺兒如何?”

“沈娘子沒有異動。三十六傳話說,娘子昨夜早早便歇下了,和往常沒什麼兩樣。”

謝雲燼目光落在世子院的方向,過了很久,才低聲說了一句:“太安靜了。”

影七沒聽懂:“二爺的意思是——”

“兇手在王府內殺了人,她卻不動如山。”謝雲燼的聲音輕得幾乎被夜風吹散,“真沉得住氣啊。”

他沒有再往下說,大步離去。

影七愣了一下,連忙跟上。

-

翌日清晨,刺兒照常起來洗漱更衣。

阿桃端了熱水進來時,看見她正坐在妝臺前梳妝,銅鏡裡的人眉眼平靜,像昨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

“小娘子……”阿桃欲言又止,“今兒還要去棲霞院嗎?”

“去。”刺兒簪好銀簪,轉過身來,“側妃娘娘受了驚,婢子去請個安也是應當的。”

她換了件素淨衣裳,沒有戴那支金鑲玉釵,只別了一根尋常的木簪。走到棲霞院門口時,被兩名繡衣郎攔了下來。

其中一人面色冷肅:“繡衣司辦案,閒人不得入內。”

刺兒沒有爭辯,站在門外微微屈膝:“婢子是來向側妃娘娘請安的。既然有規矩,婢子便不進去了。勞煩二位通傳一聲,就說婢子來過。”

繡衣郎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刺兒也沒有多留,轉身沿著原路往回走。

走到知微居的月洞門時,她腳步頓了一下。

謝沉站在幾步外。

他今日沒有束冠,墨髮用一根同色髮帶鬆鬆繫著,像是剛從書房過來,目光落在刺兒身上,沉默一會兒,才開口:“你知道了?”

刺兒嗯了一聲,垂下眼:“聽說了。”

“這幾日別去棲霞院走動。”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壓得廊下的風都慢了一拍。

刺兒抬眸,對上他的目光:“世子爺是擔心婢子捲入是非,還是怕婢子……礙了旁人的事?”

謝沉淡淡掃來一眼。

眸底深沉,像是要把她眼底那層薄薄的、鋒利的情緒看透。

“兇手潛入王府行兇,下一個受害之人,難有定數。”

“婢子問的不是這個。”刺兒微微上前半步,拉近兩人間的距離,再仰起臉來,頸子拉出一道柔軟的弧線,語聲輕軟,帶著一層直白的試探,“婢子是想知道,世子是真心疼惜婢子,還是怕婢子這個房中嬌客的身份礙事,給您添麻煩?”

廊下的光移了一寸,落在他的肩上。

也落在刺兒臉上。

照見她無辜的眼底那一層蓄意接近的瀲灩。

謝沉微眯雙目,還是那一副清冷的神色。

“我是說,少出門,能避禍。”

刺兒在心裡把這幾個字細想一遍,忽然想笑。

避禍?她這輩子避的禍還少嗎?可禍事哪一次放過她了?

“婢子記下了。”她笑了一下,“世子爺放心,婢子這身皮囊雖賤,卻珍惜得很。”

謝沉低頭看著她。

那目光裡有一種奇怪的審度。

“你幾時學會的?”

“學會什麼?”

“學會……”謝沉頓一下,挑出一個詞,“陰陽怪氣。”

刺兒心裡頭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又趕緊壓回去。

會陰陽怪氣的,是衛吟昭。

不該是她沈刺兒。

“世子爺誤會。”她斂回神色,微微屈膝道,“婢子笨口拙舌,連話都說不好,是萬萬不敢陰陽怪氣的,婢子是怕給世子爺惹來麻煩……”

“嗯。”

謝沉應了一聲。

思忖一下,再度開口:“沈家那邊,有人要來。”

刺兒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世子是說?菱川沈家……我家叔伯?”

“你心裡要有數。”

謝沉袖袍輕斂,將手負在身後。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一字字地落下來,壓在她肩頭,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重量。

“這世上的話,七分假三分真。恩也好,仇也罷,你要記著,命只有一條,別輕易押上。”

他說完就走了,一身清冷孤峭,衣袂拂過,裹挾一縷淡得幾乎辨不清的冷梅暗香。

刺兒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少年……

鏡花水月。

都回不去了。

她不知不覺蜷起袖中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

這把刀子,果然是衝她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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