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
窗外樹枝被風聲吹得落下殘影,簷角銅鈴也輕輕作響。
歡娘抱著團哥兒坐在榻邊,因為緊張,不自覺的拉住了孩子的小衣。
而樓凜還沒走。
他極有耐心,懶散靠在那兒,手裡把玩著茶盞,目光卻始終落在她身上。
這視線太危險,不像看人。
倒像野獸盯著什麼遲早會屬於自己的東西。
歡娘被他看得頭皮發麻,只能低頭避開。
而男人也在此時彎唇笑了笑。
“你很怕我?”
低沉嗓音帶著點懶洋洋的啞,雖然危險,卻格外的吸引人。
歡娘一怔,輕輕搖頭。
“沒有。”
“沒有?”樓凜挑眉,“那為何連看都不敢看我。”
她沉默片刻,低聲道:
“二公子身份尊貴,奴婢不敢失禮。”
這話說得規矩,卻也疏離。
樓凜聽完,唇角反倒勾得更深。
頭一遭有人說他尊貴,而不是說他是條瘋狗,有意思。
“歡娘。”
他忽然叫她名字,不像旁人那樣帶著輕慢。
反倒低低沉沉,從舌尖滾出來時,有種說不出的親暱。
歡娘心頭一跳,下意識抬眸。
男人已經起身,高大的影子壓過來,連燭火都暗了幾分。
他停在她面前,微微俯身。
“真是隻乖巧的貓兒。”
歡娘呼吸微滯,樓凜伸手,慢悠悠替團哥兒掖了掖小被角。
從遠處看,好似是樓凜將她圈進了懷中一般。
可說出口的話,卻讓人後背發涼。
“我的大哥看著寬厚,其實心最狠。”
“不過今天倒是例外,能准許你留下來。”
歡娘想起白日裡大公子那冷淡的模樣。
也想起府裡下人提起樓珩時,那種敬畏。
樓凜卻像故意般,低低笑了聲。
“爺瞧你順眼,今後若有難處,可來尋爺幫你。”
歡娘臉色微白,樓凜盯著她。
他最擅長這種事,一點點撕開人心裡的不安,再慢慢放大。
像引人墜崖。
偏偏還溫柔得像情話。
“歡娘,你這麼聰明。”
“不會真覺得,在樓家這種地方,安穩就能活下去吧?”
屋裡靜得可怕,只有炭火偶爾噼啪作響。
歡娘低著頭,許久,她才輕輕開口:
“奴婢不懂這些。”
“也不想懂。”
樓凜眸色微動,她繼續低聲道:
“奴婢只想安安穩穩待在府裡,把團哥兒照顧長大。”
“別的事,不敢想。”
這話落下,男人忽然笑了。
不是方才那種帶著玩味的笑,而是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聲。
“安安穩穩。”
他像聽見什麼有趣的話,片刻後,樓凜忽然伸手。
修長手指輕輕碰了碰她耳邊散落的發。
動作極輕,卻讓歡娘渾身一僵。
“可惜。”
“你這種人……”
“最容易被人盯上。”
歡娘呼吸發亂,下意識後退。
樓凜卻已經收回手,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夜深了。”
他慢條斯理直起身。
“今晚先放過你。”
說完,男人轉身離開。
紅衣掠過門檻時,外頭的風聲正盛。
歡娘抱著團哥兒坐在榻邊,久久沒有回神。
直到懷裡的小傢伙忽然抓住她一根手指。
奶聲奶氣哼了一聲。
她才猛地驚醒,後背竟早已沁出一層冷汗。
這將軍府,當真是暗流湧動。
第二日一早,整個樓府忽然熱鬧起來。
歡娘剛抱著團哥兒去小廚房,便聽見幾個丫鬟湊在一起低聲議論。
“真的要回來了?”
“當然是真的!昨兒老夫人都讓人去收拾三公子的院子了!”
“天爺,那位竟肯回來……”
“聽說是書院休旬假。”
“而且……”
小丫鬟壓低聲音:
“聽說這次回來,是為著相看姑娘呢。”
歡娘腳步微頓:“三公子?”
幾個丫鬟一見她,頓時來了精神。
“姐姐還不知道吧?”
“是樓家三公子,樓羨。”
提起這個名字時,幾個小丫鬟神情都變了。
像敬畏,又像好奇。
“聽說三公子十四歲便中了案首,後來去了莫城書院當執教先生,連知府大人見了都客客氣氣。”
“而且長得也好看。”
“府里老人都說,三公子是最像已故夫人的。”
“性子也最好。”
另一個丫鬟卻小聲道:
“可我聽說,三公子和二公子關係很差。”
“何止差。”
“當年二公子差點把三公子的書房燒了。”
“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
幾人正說著,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瞬間,全都安靜下來。
歡娘回頭,便見管家快步走過長廊,身後還跟著幾個下人。
“快些!”
“老夫人說了,今日午時前,必須把聽竹院收拾乾淨!”
“還有……”
管家聲音頓了頓。
“誰都不許怠慢三公子。”
歡娘微微怔住。
聽竹院是樓府裡最清淨的地方。
聽說這些年一直空著。
如今竟因為樓羨回來重新開啟。
她正出神,懷裡的團哥兒忽然咿呀了一聲。
小傢伙像聽懂什麼似的,竟朝外頭伸了伸手。
幾個丫鬟頓時笑起來。
“團哥兒是不是知道三哥要回來了?”
“聽說小時候三公子最疼他呢。”
“是啊,三公子每次回府,都會給團哥兒帶糖人。”
歡娘低頭看著孩子,心裡卻莫名有些不安。
昨夜樓凜的話還在耳邊。
而如今,又突然多出一個樓羨。
她隱隱覺得,這座本就不平靜的樓府。
恐怕很快,要更亂了。
臨近晌午,外頭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回來了!”
“三公子的馬車到了!”
整個樓府瞬間動了起來,連老夫人都親自出了院子。
歡娘本不該過去,可團哥兒聽見聲音後,一直不安分地往外看,小手抓著她衣襟,咿咿呀呀鬧個不停。
她沒辦法,只能抱著孩子遠遠站在廊下。
府門緩緩開啟,一輛青帘馬車停在門前。
片刻後,有人掀開車簾。
男人一身月白長衫,從車上緩緩下來。
長身玉立,眉目清雋,像雪裡生出的青竹。
和樓凜那種危險張揚不同。
樓羨整個人都乾淨得近乎冷淡。
可偏偏,他剛下車,目光便越過眾人,落在歡娘懷裡的團哥兒身上。
下一瞬。
向來安靜的小傢伙忽然眼睛一亮。
竟掙扎著朝他伸出手。
歡娘一愣,而不遠處,樓羨已經微微彎了眸。
那雙素來清冷的眼裡,第一次有了溫度。
“團哥兒。”
他說。
聲音溫潤得像春水。
“還認得三哥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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