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歡娘便去了廚房。
她如今在府裡的處境和從前不同。
旁人見了她,總會客客氣氣喊一聲歡娘姑娘。
連田婆子看見她,都只敢低頭裝忙。
柳嬸子正蹲在灶前熬粥,見她來了,連忙招招手。
“快來。”
歡娘走過去,柳嬸子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
“昨兒你說的那圍兜,我連夜趕了三個出來。”
歡娘接過來看了看。
針腳細密,邊緣還繡著小兔子和小老虎,比她想的還要好。
“真好看。”
柳嬸子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
“也就這點本事。”
歡娘卻搖頭。
“嬸子,這可不是本事小。”
“往後說不準,咱們還能靠這個掙錢。”
柳嬸子一愣。掙錢?
她活了半輩子,還是頭一回聽見有人把這種小玩意兒能掙錢的話。
歡娘卻已經開始盤算。
團哥兒喜歡,夫人喜歡。
只要沈芳菲開口誇一句。
整個將軍府後宅都會有人跟著學。
女人的錢,向來最好賺,尤其是孩子的錢。
果然,不過三日。
團哥兒戴著小圍兜吃飯的事情,便傳遍了後院。
先是三房的小少爺要,接著便是其他房的小孩子要。
到後來,竟連幾個姨娘都派丫鬟過來打聽。
“聽說團哥兒用的那個小兜子極好。”
“哪裡做的?”
“還有那個什麼山藥粉,孩子吃了真能開胃?”
歡娘只笑。
“都是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
她越這樣說,別人越覺得好。
沈芳菲瞧見了,也不阻攔,反而大手一揮。
“既然喜歡,便做吧。”
“回頭賬從我這裡出。”
一句話等於給歡娘開了路。
當天晚上,柳嬸子激動得一宿沒睡。
“歡娘,我沒想到,真有人買!”
“真的有人買!”
她抱著銅錢,聲音都在發抖。
歡娘坐在燈下,神情卻比她平靜許多。
因為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真正賺錢的,從來不是一個圍兜,而是口碑。
自從有了沈芳菲的這句話,歡娘在這將軍府,算是開了個小鋪子。
不知不覺間,歡孃的小匣子裡已經多了十幾兩銀子。
她每次開啟,都會重新數一遍,然後記在賬本上。
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圓圓坐在旁邊啃磨牙餅。
看見銀子便伸手去抓,歡娘連忙按住。
“這是咱們的家底。”
圓圓咯咯笑起來,歡娘也笑。
可笑著笑著,眼眶卻有些發熱。
從前她最大的願望,不過是能把圓圓養大。
如今,她竟真的開始攢錢了。
深夜,圓圓睡著以後,歡娘重新拿出紙筆,在紙上寫下一串東西。
租鋪子,買鍋灶,買桌椅,請夥計。
寫完以後,她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忽然覺得心跳有些快。
若有一天,她能在城裡開一家小食鋪。
專門賣婦人和孩子吃的東西。
是不是就不用再寄人籬下了?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來。
這天,將軍府辦春宴,各房女眷都來了。
沈芳菲身邊帶著團哥兒,小傢伙戴著新的圍兜,抱著小碗吃得滿臉滿足。
幾個夫人見了都忍不住誇。
“這孩子養得真好。”
“臉色紅潤。”
“比前些日子精神多了。”
沈芳菲笑得合不攏嘴。
“都是歡娘照顧得好。”
眾人的目光便落到歡娘身上,歡娘今日穿著件淺青色舊裙,並不出挑。
可她站在那裡,卻讓人移不開眼。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她有種柔韌的生命力,像野地裡長出來的花。
不起眼,卻怎麼都壓不死。
宴席散後,一位夫人叫住了她。
“歡娘。”
歡娘回頭。
“夫人。”
那婦人笑道。
“聽說你會做孩子吃的東西?”
“我家孫兒總是不肯吃飯,你能不能給看看?”
歡娘愣了一下,隨即低頭。
“若是夫人不嫌棄,奴婢願意試試。”
婦人直接塞了個荷包過來。
歡娘接住時,心都狠狠跳了一下。
回到院子後,她開啟荷包,裡面竟是一錠銀子,整整五兩。
她第一次覺得,未來真的有了模樣。
……
入夜後,清水院漸漸安靜下來。
圓圓和團哥兒都睡了。
小丫鬟也被歡娘打發去休息。
她這才抱著換洗衣裳,去了偏房。
將軍府下人多,尋常丫鬟婆子都是去大澡房。
可歡娘如今管著團哥兒,又得了沈芳菲的看重。
康嬤嬤特意給她騰出一間小偏房,雖不大,卻勝在清淨。
木桶裡的熱水早就備好了。
熱氣氤氳,歡娘伸手試了試溫度,長長舒了口氣。
這些日子忙得腳不沾地。
不是團哥兒,就是圓圓。
不是藥膳,就是圍兜。
她已經許久沒有這樣安安靜靜泡過一次熱水。
衣裳褪下,溫熱的水漫過肌膚,歡娘忍不住輕輕閉上眼,肩頸的酸澀一點點散開,整個人都放鬆下來。
窗外夜色沉沉,偶爾傳來幾聲蟲鳴。
她靠在桶邊,腦子裡卻還在算賬。
三十五兩七錢,再加上今日那五兩。
已經四十兩出頭了,若再過兩個月,是不是就能攢夠了?
想到這裡,歡娘嘴角不自覺揚了揚。
忽然,外頭傳來腳步聲。
歡娘起初沒在意,只以為是巡夜的小廝。
可下一瞬,房門竟被人推開了。
歡娘猛地睜開眼,整個人瞬間僵住。
門口,樓珩同樣停住了腳步。
四目相對,空氣彷彿凝固。
樓珩顯然也沒料到裡面有人。
他見偏房亮著燈,便直接推門進來了。
誰知熱氣繚繞間,女子正坐在浴桶裡。
長髮溼漉漉垂在肩頭,露出的肌膚被熱氣燻得泛著淡淡緋色。
歡娘腦子嗡的一聲,下意識往水裡縮了縮。
“出去!”
她聲音都變了調,樓珩回過神。
他背過身,站在門口。
水聲嘩啦啦響起,似乎是歡娘在著急找衣服穿。
剛剛那一幕,又讓他想起了第一次她入府的場景。
只是不如今日這般有衝擊力。
光是看一眼,樓珩都覺得口乾舌燥。
歡娘這身皮肉,簡直便是上天最完美的雕琢。
膚白貌美,再配上那張瑩白小臉,看人時總是溼漉漉的眸子……
樓珩閉上眼,不敢再想下去。
可剛剛,他好像看到了歡娘手臂上的……
那是守宮砂嗎?
她一個生育過的女子,怎會有守宮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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