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道這兒,趙姨娘頓了頓。
“原想著是不是底下人記錯了。”
“誰知讓桂媽媽去問,竟搜出了這本賬冊。”
她將賬冊翻開,柔聲道:
“歡娘藉著七公子的名頭,在府中售賣圍兜、山藥粉和孩童吃食。”
“所得銀錢,全都記在她自己的賬上。”
“將軍府雖不缺這點銀子,可下人拿著主家的東西,私下做買賣。”
“若不嚴懲,日後人人效仿,規矩豈不是全亂了?”
老將軍眉頭微皺,看向沈芳菲。
“你知道此事?”
沈芳菲剛要開口,歡娘已經抬起頭。
“將軍,此事與夫人無關。”
趙姨娘眼底閃過一絲笑意,魚兒上鉤了。
歡娘若將所有罪名攬到自己身上,那自然最好。
私佔府中財物。
少說也得挨三十板子,趕出府去。
可下一刻,歡娘卻繼續道:
“因為奴婢從未拿過公中一針一線。”
趙姨娘臉上的笑意微微一頓。
歡娘看向桌上的賬冊。
“求將軍容奴婢將賬本拿過來。”
老將軍抬了抬手。
桂媽媽只能將賬本遞給她。
歡娘翻開第一頁。
“奴婢第一次做圍兜時,用的是夫人私庫裡的兩尺軟棉。”
“夫人見團哥兒喜歡,便說那兩尺棉布算是賞賜。”
“後來各房來問,奴婢便託採買從外頭買了布料和棉線。”
“每一次買了多少,花了多少,都有采買管事的畫押。”
她將賬本翻到後面,幾張裁得整齊的紙條夾在其中。
上頭果然蓋著採買房的印,歡娘又道:
“針線房多領的棉布,是給團哥兒新做夾襖和寢衣用的。”
“團哥兒近來吐奶多,一日要換四五次衣裳。”
“那些布料如今有的已經做成了衣服,有的仍放在清水院庫房。”
“將軍可以讓人一件一件核對。”
趙姨娘皺了下眉。
她沒想到歡娘竟將每一筆都記得這樣清楚。
老將軍接過賬本,粗略翻了幾頁。
“這些買賣,你賺了多少?”
歡娘低頭答道:
“賬上一共收了十二兩七錢銀子。”
“除去買布、棉線、食材,還有給柳嬸和繡娘們的工錢,奴婢餘下三兩四錢。”
三兩四錢。
對將軍府而言,連一頓宴席都不夠。
可歡娘依舊一文一文,記得清清楚楚。
老將軍看著那筆跡工整的賬本,神色緩和了幾分。
趙姨娘卻笑道:
“銀子多少並不是緊要的。”
“今日是三兩,日後便可能是三十兩、三百兩。”
“歡娘終究是府裡的奴婢。”
“若人人都說自己沒拿公中的東西,便能在府裡私下做生意,那還要管事和賬房做什麼?”
沈芳菲緩緩放下茶盞。
“是我準的。”
趙姨娘轉頭看她。
沈芳菲面色雖然蒼白,語氣卻很平靜。
“圍兜是歡娘想出來的東西。”
“她白日裡照顧團哥兒,夜裡抽空畫樣子,再請繡娘幫忙做。”
“銀錢也是各院自願給的。”
“她沒有耽誤差事,更沒有佔用公中財物。”
“我便準她做了。”
趙姨娘柔聲道:
“夫人心善,體恤下人自然是好事。”
“可您如今病著,難免有顧不到的地方。”
“妾身也是怕有人藉著您的名頭,在外頭胡作非為。”
沈芳菲看著她。
“所以,你今日帶著人搜了清水院。”
“還翻了圓圓的衣裳和箱籠?”
趙姨娘面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妾身只是按規矩辦事。”
“按誰的規矩?”
沈芳菲聲音不大,屋裡的丫鬟婆子卻全都低下了頭。
“將軍只讓你協理廚房和針線房三日。”
“何時讓你帶人闖進清水院,搜我身邊人的屋子了?”
趙姨娘指尖一緊。
“夫人誤會了。”
“妾身也是聽說府中失了東西……”
“失了什麼?”
沈芳菲打斷她。
“哪兩匹布,哪幾匣棉線。”
“拿針線房的賬冊來。”
“若當真少了,我親自賠給公中。”
“若沒有少……”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桂媽媽。
“擅闖主院,翻動主子身邊人的私物。”
“依照府裡的規矩,該打多少板子?”
桂媽媽臉色瞬間白了。
趙姨娘也沒想到,沈芳菲前一夜才在老將軍面前跪了一回,今日竟還敢這樣強硬。
她原本以為,柳姨娘剛死,沈芳菲必定會收斂些。
誰知她非但沒有收斂,反倒像是被逼出了脾氣。
趙姨娘心思轉得極快。
很快,她的目光便落在了桌上另外兩件東西上。
“夫人既然說,圍兜的事情是您準的。”
“那這兩樣東西呢?”
她伸手拿起那隻白玉藥盒。
“也是夫人準歡娘收的?”
沈芳菲眉頭微皺,歡孃的心也隨之一沉。
趙姨娘打開藥盒,一股清淡的藥香飄散出來。
“這白玉盒,是二公子的東西。”
“府裡的人都認得。”
她又拿起那隻雪白瓷瓶。
“這隻玉肌膏,出自聽竹院。”
“若妾身沒有記錯,應當是三公子從書院帶回來的。”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老將軍的目光落在歡娘身上。
沈芳菲的神色也變了,趙姨娘緩緩笑了。
“一個年輕寡婦。”
“屋裡同時藏著兩位公子的私物。”
“夫人覺得,此事該如何解釋?”
歡娘跪在地上,背脊一點點繃緊。
她知道。
銀錢和布料,不過是趙姨娘拿來敲門的磚。
這兩隻藥瓶,才是今日真正的殺招。
若她解釋不清,便不是貪幾兩銀子那麼簡單。
而是狐媚惑主,勾引府中公子。
一個奴婢若背上這樣的罪名,即便不被打死,也會被賣進最下等的窯子裡。
歡娘指尖發涼,卻還是抬起頭。
“藥是兩位公子賞的。”
趙姨娘輕輕笑了一聲。
“二位公子為何單單賞你?”
“府中這麼多丫鬟婆子,受傷的人也不少。”
“怎麼不見公子們挨個送藥?”
歡娘臉色微白,趙姨娘繼續道:
“歡娘,我知道你生得好。”
“年輕守寡,一個人帶著孩子,也不容易。”
“可這裡是將軍府,不是外頭任你勾搭男人的地方。”
“住口。”
沈芳菲驟然冷下臉。
趙姨娘卻像是受了驚,連忙垂下眼。
“夫人息怒。”
“妾身也是為了將軍府的名聲。”
老將軍一直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在兩隻藥瓶上停了片刻,正要開口,門外忽然傳來一道冷笑。
“趙姨娘什麼時候也管起爺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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