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娘從樓凜書房出來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
長廊下懸著幾盞燈。
風一吹,燈影便在地上晃出細碎的光。
她袖中放著契書,懷裡抱著賬冊,走得不快。
今日這一整日,她像是在刀尖上走了一遭。
早上見沈芳菲,中午出府看鋪,傍晚又去樓凜那裡交代。
每一步都不能錯。
每一句話也不能說得太滿。
樓凜是要穩住的。
樓羨的人情是要記著的。
沈芳菲的庇護也不能辜負。
可最要緊的是,她得把鋪子做起來。
只有銀子一天天進賬,才會比誰的承諾都踏實。
走到抄手遊廊盡頭時,歡娘腳步停住。
前頭站著一個人。
玄色衣袍,腰間佩刀。
燈影落在他肩頭,將他的眉眼襯得愈發冷硬。
是樓珩。
他像是剛從外頭回來,身上還帶著夜風裡的寒意。
歡娘很快垂下眼。
“大公子。”
樓珩沒有立刻應聲。
他的目光落在她懷裡的賬冊上。
又從賬冊,移到她袖口露出的一角紙契。
“剛從樓凜那裡出來?”
歡娘知道瞞不過他。
也沒有打算瞞。
“是。”
樓珩眸色冷了些。
“白日出府,傍晚去見樓凜。”
“如今倒忙得很。”
這話聽著平靜。
可歡娘還是聽出了一點冷意。
她沒有急著解釋,只將賬冊抱穩。
“奴婢今日去看了鋪子。”
樓珩看著她。
“用樓凜的牌子?”
“是。”
“用樓凜的銀子?”
“是。”
“用樓羨給的地址?”
歡娘抬眼看他。
燈下,樓珩的臉色沒有什麼變化。
可那雙眼太沉,像什麼都已經知道。
歡娘靜了片刻,點頭。
“是。”
樓珩的手指輕輕壓在刀柄上。
不是要拔刀,只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她穿著最普通的青布裙,頭髮梳得齊整,臉上還有奔波過後的疲憊。
可她站在那裡,並沒有像從前那樣慌著低頭認錯。
她怕他。
樓珩看得出來。
可她也沒有退。
他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像是一夜之間,她從那個在清水院裡小心求生的奶孃,慢慢長出了一點自己的枝椏。
而這枝椏,不是因他而生。
是因樓凜給的銀子。
因樓羨遞來的地址。
也因她自己那點越來越清楚的野心。
樓珩應該覺得欣慰。
可他只覺得胸口發悶。
“你倒是信他們。”
歡娘低聲道:
“奴婢不是信誰。”
“只是眼下能用的路,不多。”
樓珩看著她。
這句話,比任何辯解都實在。
能用的路不多。
所以樓凜能給牌子,她便接。
樓羨能給地址,她便看。
哪怕她知道那兩個人一個比一個危險,也仍舊會將這些好處一點點揀起來,放進自己賬冊裡。
她不是天真。
更不是不知輕重。
她只是已經明白,在這座府裡,若不學會借力,便只能被人踩在腳下。
樓珩沉默許久,才問:
“鋪子租下了?”
“租下了。”
歡娘從袖中取出契書,雙手遞過去。
“大公子若方便,可否替奴婢看一眼?”
樓珩目光落在契書上。
他沒有立刻接。
歡娘便繼續道:
“奴婢知道大公子不喜這些私下往來的事。”
“可這鋪子若真要做下去,日後少不得要同府裡採買、布料、吃食打交道。”
“契書若有疏漏,往後被人拿住,便又是麻煩。”
她停了一下。
“奴婢不想再給夫人和團哥兒添亂。”
樓珩看著她遞過來的契書,最後還是伸手接了。
紙上還有一點淡淡的墨香。
契書寫得算清楚。
租金、期限、舊貨、後院井水,都一一列明。
樓珩越看,眸色越靜。
她想得比他預料中周全。
不是胡亂起意。
也不是仗著樓凜的錢出去亂花。
是真的打算做一件事。
“誰籤的?”
“朱嬸。”
“青杏的舅母?”
“是。”
“為何不用你的名字?”
歡娘沒有躲避。
“奴婢是將軍府奶孃。”
“若用奴婢的名字,趙姨娘第一個便會說奴婢偷拿府中東西在外牟利。”
“若用朱嬸的名字,明面上便是她租鋪子,奴婢只出方子。”
“日後真出事,也能隔一層。”
樓珩抬眸看她。
她說得很平靜。
連“出事”二字都沒有遲疑。
好像她早已習慣每做一步,都先替自己想好最壞的結果。
樓珩心口那點悶意又重了些。
“你想得倒多。”
“吃過虧,自然就會多想。”
歡娘這話沒有怨懟。
只是很輕地落下來。
樓珩卻聽得眉心微動。
他將契書合上,遞迴給她。
“契書沒有大問題。”
歡娘剛鬆一口氣,便聽他道:
“但不夠穩。”
她抬頭。
樓珩道:
“你用朱氏的名義租鋪,確實能擋趙姨娘一時。”
“可若趙姨娘查到朱氏和青杏的關係,仍舊能往清水院身上攀扯。”
歡娘指尖一緊。
她不是沒想過。
只是眼下沒有更好的人。
樓珩看著她,繼續道:
“若真想做,就不要只做私賬。”
歡娘微微一怔。
“大公子的意思是?”
“清水院每月本就要給團哥兒採買嬰孩用物。”
“你做的圍兜、尿墊、米粉,若能用,便可以走清水院採買賬。”
“不是偷拿府裡的東西出去賣。”
“而是外頭鋪子供給清水院。”
“只要賬目明白,趙姨娘再想攀扯,也要先問過夫人。”
歡娘聽著,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她怎麼沒有想到?
若鋪子只是她私下做,便永遠容易被人說成不安分。
可若清水院正經採買,她便有了名頭。
有了第一批固定的貨。
也有了夫人這邊的遮掩。
更要緊的是,東西若真好用,府中其他院子,甚至外頭人家,便會慢慢跟著買。
這條路,比她原本想的更穩。
歡娘立刻道:
“大公子說得是。”
“只是這樣,會不會讓夫人為難?”
“東西不好,才會讓她為難。”
樓珩看著她。
“東西若好,她只是換一個採買處。”
歡娘抿了抿唇。
“奴婢會做好。”
樓珩看了她片刻。
“賬呢?”
歡娘立刻將賬冊遞過去。
“都在這裡。”
“二公子入三十兩,分三成利。”
“鋪子租金七兩二錢,舊貨一兩,修整預留四兩。”
“第一批貨,奴婢打算只做圍兜三十件,尿墊四十條,磨牙餅先做二十份試賣。”
“山藥米粉要看山藥品質,不敢一次做多。”
她說這些時,比方才同樓凜周旋時更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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