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子裡幾個客人都看了過來。
歡娘把賬冊合上,抬起頭。
只是在看到那人時,她臉色微微一變,卻很快變得冷靜。
“嬸子認錯人了。”
那婦人卻搖頭。
“不會認錯。”
“你是沈家的小阿歡。”
“你小時候跟著你姐姐去河邊洗衣裳,我還給過你一塊麥芽糖。”
“你右耳後頭有顆小痣,我怎麼會認錯?”
鋪子裡一時靜了下來。
歡娘袖中的手指一點點攥緊。
沈家。
已經很久沒有人這樣叫過她了。
自從那場變故之後,她換了戶籍,換了身份,帶著圓圓一路逃到莫城。
她以為自己已經把從前埋得很深。
沒想到,不過一聲鄉音,便能將她重新拖回舊地。
她不能讓這婦人繼續說。
至少不能在鋪子裡說。
歡娘放下筆,朝朱氏看了一眼。
朱氏雖不知內情,卻看出氣氛不對,立刻上前招呼客人。
“幾位娘子,這邊新做的口水巾也到了,摸摸料子。”
歡娘則走到那婦人面前。
“嬸子許是認錯了。”
她聲音溫和。
“不過我瞧嬸子籃子裡的菜新鮮,後頭灶間正好要用,不如進去說價。”
婦人還想說話,歡娘先一步握住她的手腕。
婦人愣了愣。
到底沒有再嚷,只隨著她往後院走。
後院比前頭清靜。
只有灶間裡炭火未熄,冒著一點淡淡煙氣。
歡娘將門半掩上,轉身看向婦人。
“陳嬸。”
婦人眼眶一下紅了。
“果然是你。”
“阿歡,你這些年去了哪裡?”
“那年沈家出事,村裡都說你和你姐姐都沒了。”
“我還去你家舊屋看過,屋門都被燒黑了。”
歡娘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收緊。
“我活下來了。”
陳嬸上下看她,聲音壓得低了些。
“那你姐姐呢?”
歡娘沒有說話。
陳嬸臉上的神色慢慢變了。
她像是明白了什麼,嘆了口氣。
“造孽啊。”
“你姐姐那樣好的人。”
“當初若不是……”
“陳嬸。”
歡娘打斷她。
她抬起眼,語氣仍舊輕,卻比方才冷靜許多。
“從前的事,莫要再提了。”
陳嬸愣住,歡娘繼續道:
“我如今叫歡娘。”
“在莫城討生活。”
“鋪子是我好不容易開起來的。”
“陳嬸若真念著從前一點舊情,就當今日認錯了人。”
陳嬸看著她。
“你這是怕什麼?”
歡娘沒有繞彎子。
“怕死。”
陳嬸臉色一白。
歡娘道:
“也怕連累孩子。”
聽見孩子二字,陳嬸立刻想到了什麼。
“你帶著你姐姐的那個孩子?”
歡孃的目光一瞬變得銳利。
陳嬸自知失言,連忙捂住嘴。
歡娘往門外看了一眼,確定無人靠近,才低聲道:
“這句話,以後不許再說。”
“她是我的女兒。”
“記住了嗎?”
陳嬸被她這一下震住。
她印象裡的阿歡,還是沈家那個沉默乖巧的小姑娘。
總是跟在姐姐身後,抱著木盆去河邊,見了人還會靦腆地笑。
可眼前這個歡娘,眉眼仍舊溫軟,說話卻已經有了分量。
不是兇。
是這些年吃過苦,見過血,知道什麼話能活,什麼話會死。
陳嬸慢慢點頭。
“我記住了。”
歡娘這才從袖中取出一小塊碎銀,放到陳嬸手裡。
陳嬸忙推。
“我不要你的銀子。”
歡娘按住她的手。
“不是封口錢。”
“是買菜錢。”
她看向籃子裡的青菜。
“以後若你有新鮮菜蔬,可以送到後門來。”
“但不要在前頭喊我。”
“也不要同旁人說認得我。”
陳嬸眼睛又紅了。
“阿歡,你這些年是不是過得很苦?”
歡娘沒有回答,她只是道:
“能活著,已經很好。”
陳嬸怔怔看著她。
歡娘把菜籃子接過來,又輕聲補了一句:
“若有人向你打聽我,你就說認錯了。”
“莫城裡人多,長得像的也多。”
陳嬸點頭。
“我知道。”
歡娘仍舊不放心。
可她也不能把人強行關住。
她送陳嬸從後門離開,親眼看著她拐出巷子,才慢慢回到鋪中。
朱氏正站在櫃檯後等她。
見她回來,低聲問:
“姑娘,那人……”
“舊相識。”
歡娘道。
“認錯了一半。”
朱氏聽明白了。
認錯了一半,便是另一半沒認錯。
她沒有再追問,只道:
“方才鋪子裡還有個丫鬟買了兩條圍兜。”
“瞧著不像尋常人家的丫鬟。”
歡娘剛要翻賬冊,動作忽然停住。
“什麼樣的丫鬟?”
朱氏回想了一下。
“穿一身水綠色衣裳,頭上戴銀簪。”
“說話倒客氣,就是一直往後院看。”
“後來那賣菜嬸子一喊你,她便不買別的了,只拿了兩條圍兜,給了銀子就走。”
歡孃的臉色慢慢沉下去。
水綠色衣裳,銀簪。
趙姨娘身邊有個心腹丫鬟,叫翠屏。
平日最愛穿這顏色。
歡娘把賬冊合上。
“她走多久了?”
“剛走不久。”
朱氏也察覺不對。
“姑娘,是不是出事了?”
歡娘沒有立刻答。
她走到門口,往青石巷盡頭看去。
巷中人來人往,哪裡還有那丫鬟的身影。
歡娘站在門邊,指尖慢慢收緊。
她已經夠小心了,可還是被聽見了。
這些話不一定全被翠屏聽清。
但只要聽到一點,就足夠讓趙姨娘咬上來。
朱氏低聲道:
“姑娘,要不要去告訴二公子?”
歡娘沒說話。
她第一反應也想到了樓凜。
可很快,她便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不能一出事就只想著找樓凜。
趙姨娘若真知道了舊身份,最先要查的一定是她從前的戶籍和圓圓的來歷。
這不是打幾個鬧事婆子能解決的。
得先知道,翠屏到底聽見了多少。
也得先把陳嬸這條線穩住。
歡娘抬頭。
“朱嬸。”
“你現在立刻去後巷找陳嬸。”
“別驚動旁人。”
“問清楚她住在何處,家中還有誰,近日有沒有人向她打聽過沈家的事。”
朱氏立刻點頭。
“好。”
歡娘又道:
“若她不願說,你就告訴她。”
“這不是為了我一個人。”
“是為了那個孩子。”
陳嬸再怎麼說,也是她的故交,她信她不會害她。
可卻也不敢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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