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娘立刻低下頭,像是意識到自己問多了。
“我只是擔心遠親。”
“若真惹上官司,總歸不是好事。”
旁邊一個貨郎倒是接話:
“巡按還沒到莫城。”
“聽說先去了涼州府。”
“不過這訊息已經傳出來,恐怕西北幾處舊案都要動。”
“永安縣那樁,怕是繞不過去。”
歡娘低聲道了謝,沒有再問。
她把茶喝完,起身離開。
剛走出茶棚,腿便有些發軟。
她扶住巷口的牆,慢慢吐出一口氣。
白石鎮的吳茂。
巡按,還有賑災銀。
這些詞一個接一個砸下來,讓她心口發疼。
她一直以為,自己要查沈家的事,只能等日後攢夠銀子,帶著圓圓離開將軍府,再一點點回永安縣尋線索。
可沒想到,舊事竟會自己翻出來。
這不是好事,至少眼下不是。
若巡按查舊案,趙姨娘也查她的舊身份。
兩條線一旦撞在一起,她便再也藏不住。
歡娘閉了閉眼。
她不能慌。
先回鋪子,再想辦法打聽吳茂。
這件事不能告訴太多人。
樓凜知道,可能會直接派人去抓。
樓羨或許會比她還先查出真相。
至於樓珩,會牽扯到官面和軍務。
三個人都能幫她。
也都可能讓事情變得不受她控制。
歡娘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緊袖中的荷包。
回到鋪子時,朱氏已經等得有些著急。
“姑娘,怎麼去了這麼久?”
歡娘神色如常。
“茶棚裡坐了會兒。”
她走到櫃檯後,拿起賬冊,在最後一頁不起眼的角落裡,寫下三個字。
白石鎮。
她心裡很清楚。
從今日起,有些舊事再也壓不住了。
永安縣的火,遲早會燒到莫城來。
……
歡娘回府時,天色已經沉了些。
雨後日頭不烈,庭中卻悶得厲害。
她一路抱著賬冊回清水院,腳步不快,面上也看不出什麼異樣。
她不敢想得太深。
一想,眼前便是永安縣那夜的大火。
姐姐推她走時,手腕上還沾著血。
圓圓在襁褓裡哭得嗓子都啞了。
而她連回頭看一眼都不敢。
歡娘剛進院子,青杏便迎了上來。
“歡娘,大公子那邊讓人來傳話。”
歡娘腳步一頓。
“傳我?”
青杏點頭。
“說是大公子傷口疼,想讓你過去一趟。”
歡娘眉心微蹙。
樓珩養傷這些日子,雖偶爾叫她過去伺候湯藥,卻很少用這種理由。
傷口疼,自有府醫。
找她做什麼?
青杏見她臉色不對,小聲道:
“要不我去回了?”
歡娘沉默片刻,搖頭。
“不必。”
她把賬冊交給青杏。
“你先收好,別讓人亂翻。”
青杏忙接過。
歡娘回屋淨了手,又重新理了理衣襟,才往樓珩院裡去。
樓珩屋中藥味很重。
他靠在榻上,外袍鬆鬆披著,臉色比前幾日好了些,只是眉眼間仍有病氣。
聽見腳步聲,他抬眼看過來。
歡娘低頭行禮。
“大公子。”
樓珩沒有讓她立刻起來。
他看了她片刻,才道:
“今日出府了?”
歡娘心口輕輕一跳。
“去了鋪子。”
“只去了鋪子?”
歡娘指尖一緊。
屋中安靜下來。
她沒有抬頭。
樓珩看著她這副模樣,便知道自己猜得不錯。
他慢慢坐直了些,牽動傷口,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歡娘下意識上前半步。
可很快又停住。
樓珩看見了。
他眼底情緒淡淡,卻沒有點破,只道:
“有人在書院后街茶棚,聽見你向幾個行商打聽永安縣舊事。”
歡娘臉色終於變了。
她抬頭看他。
樓珩道:
“還問了吳茂。”
歡娘唇色一點點白下去。
她強迫自己穩住聲音。
“大公子派人跟著我?”
樓珩望著她。
“趙姨娘的人在查你,樓羨的人也在你鋪子外。”
“我若不讓人看著,你以為今日坐在這裡聽這些話的人是誰?”
歡娘被他說得啞住。
她知道他說得對。
可她還是覺得心裡發冷。
像是她拼命藏起來的東西,正被人一點點揭開。
樓珩把她神色盡收眼底。
他沒有逼問,只從枕邊取出一張薄紙,放在榻邊小几上。
“白石鎮那邊,我已經讓人去查了。”
歡娘猛地抬眼。
“你……”
樓珩道:
“吳茂這個名字,在西北並不好查。”
“但永安縣當年那樁案子,我聽過。”
歡娘指尖發冷。
“大公子聽過什麼?”
樓珩看著她。
“永安縣災年,賑災銀不明,糧倉被燒。”
“沈家滿門獲罪。”
“案卷上寫的是,沈家勾結山匪,私吞糧銀。”
“可軍中當年有人經過永安縣,說那場火燒得蹊蹺。”
歡娘呼吸一點點輕了。
她想說不是。
沈家沒有私吞糧銀。
父親沒有勾結山匪。
姐姐也不是罪臣之女。
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能說什麼?
說她就是沈家逃出來的人?
說圓圓是姐姐的孩子?
說她這些年一直冒名頂替,藏身將軍府,只為給圓圓尋一條活路?
她不能說。
至少不能輕易說。
樓珩見她沉默,聲音低了些。
“歡娘。”
“你為什麼想知道吳茂?”
歡娘垂下眼。
屋外有風吹過,窗紙輕輕一響。
她站在那裡,身形纖細,像一株被雨壓彎過的草。
樓珩等了片刻。
她仍舊不語。
他忽然抬手,握住她的手腕。
歡娘一驚。
還未來得及掙開,便被他拉近。
樓珩傷未痊癒,力氣卻仍舊比她大。
她跌坐到榻邊,肩頭撞上他的胸膛,又怕碰到他的傷,慌忙撐住床沿。
“大公子!”
樓珩扣著她的腕,沒松。
兩人離得太近。
近到歡娘能聞到他身上的藥味,還有一點清冷的沉香氣。
她心跳亂了兩拍,想退,卻被他按住。
樓珩低頭看她。
“你不說,我如何幫你?”
歡娘怔住。
這句話落得很低。
不似質問。
更像是他終於失了耐心後的無奈。
歡娘看著樓珩,像是他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了一樣。
“大公子說笑了,奴婢……”
“不必解釋那麼多,有需要,去尋何安就好。”
歡娘怔怔看著他。
樓珩這句話說得太平靜,像是早已替她把後路都留好了。
可她心裡卻更亂。
“大公子為何要幫我?”
樓珩沒有立刻回答。
他扣著她手腕的力道很穩,掌心微熱,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幾乎燙得她心口發慌。
歡娘想抽回手,卻沒能抽動。
“大公子。”她聲音低了些,“奴婢不想欠太多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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