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過了多久,主屋那邊有了動靜。
電視裡轟隆隆的炮聲停了。陳悅知道,是她爸被那動靜驚醒了,或者說,是被電視裡那通狂轟濫炸從夢裡炸出來了。
拖鞋拖沓的聲音,一步一頓的,像是腳上掛了幾斤泥。走了幾步,電視聲沒了,然後是一聲含混的罵罵咧咧,聲音不大,但在這夜裡,隔著一堵牆也聽得清清楚楚。
陳悅沒聽清他罵什麼。也懶得聽清。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那道彎彎曲曲的裂紋,像一條僵死的蛇。
外面的腳步聲來來回回,她聽見院子的門被推開了,那扇老木門,每次開都吱呀一聲,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她爸出去了,陳悅沒動。她眼睛依舊盯著那道裂縫,腦子裡沉沉的,像塞了一團溼棉花。
過了好一會兒,腳步聲又近了,但不是回屋,那拖沓的聲音,在她的窗外停下了。
陳悅側過頭,看著那扇虛掩的窗戶。
外面靜了一下,然後她聽見打火機的聲音“咔嗒”,火苗在窗邊倒影上竄了起來,又滅了。又一聲“咔嗒”,這回穩住了,接著是煙被點燃時那種細微的滋滋聲。
她爸就這麼蹲在她窗外抽菸。
陳悅皺起眉頭,她不知道他想幹什麼。明明有那麼多地方可以抽菸,他偏偏要站在她窗邊來煩她。
夜風吹過來,從窗縫裡擠進來一絲煙味,劣質菸草的嗆味,混著桂城夜晚潮乎乎的空氣,糊在陳悅臉上。
陳悅心煩意亂的翻了個身,背對著窗戶。
那腳步聲還是沒走,她聽見他被煙嗆得咳嗽了幾聲,不厲害,是喉嚨裡不清爽,吭吭了兩聲,然後又是一陣沉默。
陳悅盯著對面的牆,眼睛閉了又睜,睜了又閉。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終於有了動靜,拖鞋拖沓的聲音慢慢往主屋方向去了,門吱呀一聲關上。
世界又安靜了。陳悅以為他回屋睡覺了,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迷迷糊糊的,她的意識開始往下沉。像掉進一口井,井口的光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沒過多久,院子裡又有了聲音,門又被推開,外面像是什麼東西被翻動的聲音,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扒拉塑膠袋。
“哐當”
陳悅猛地睜開眼。
院子裡的燈亮了,昏黃的燈光從窗戶縫裡擠進來,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
“哐當哐當哐當”
有人在翻東西,鐵器碰撞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鈍刀子割肉。那有節奏的拿起,放下,拿起,放下,間或還有螺絲刀擰東西的“咔咔”聲,金屬在地上拖動的刺耳聲。
陳悅皺起眉頭,忍無可忍,推開窗戶一條縫往外看。
院子裡昏黃的燈下,她爸蹲在他那輛被撞壞的電動車旁邊,地上鋪著一張舊報紙,上面擺滿了大大小小的零件螺絲、螺帽、墊片、破碎的塑膠殼。他正拿著一塊抹布,沾了水,一個一個地擦那些東西。
那輛被陳浩撞壞的電動車,車頭已經拆開了,外殼歪在一旁,露出裡面亂七八糟的線路。陳秉光蹲在那兒,弓著背,把那些碎零件從塑膠袋裡倒出來,挑挑揀揀,擦乾淨,又放回去。
陳悅看著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又長又歪,像一截被壓彎的鐵絲。
她沒出聲,關上窗戶,躺回去忍著。她想著妹妹的話,不跟他吵,等他擦一會應該就消停回去睡覺了。
可她等了二十分鐘,半小時,那聲音還是沒停。
“哐當——咔——滋啦——”
陳悅把被子拉過頭頂,夏天的被子太薄了,擋不住任何聲音。那“哐當哐當”的響聲像是長了腿,從耳朵裡鑽進去,在她腦子裡來回撞。
她翻來覆去,趴著,側著,仰著,枕頭拍了一遍又一遍。頭開始疼了,不是那種尖銳的疼,是沉沉的,像灌了鉛,太陽穴那裡一跳一跳的,眼皮也跳。
陳悅已經好些天沒睡過一個完整的覺了。打從海城逃回來那天起,她就沒睡踏實過。高鐵上的恐慌,還有那些翻來覆去隨時讓她嚇醒的夢,讓她的身體已經到極限了。
今晚她真的想好好睡一覺,什麼都不想,就是閉上眼睛,沉下去,沉到天亮。
但有人不讓她睡。
被這種頭疼和心煩折磨得忍無可忍的陳悅終於坐起來,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帶著桂城特有的潮氣。
“哐當”一聲如錐子,插進她腦子裡。
她終於帶著怒意喊了一聲了:“大晚上的,你能不能消停會兒?”
她沒帶稱呼,聲音也不算大,但在這夜裡,清清楚楚。
院子裡的聲音停了,她爸抬起頭,往她窗戶這邊看。路燈照在他臉上,那表情不是惱怒,不是愧疚,是茫然,好像他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吵到了別人。
“幹什麼?”他問。
“幾點了?你不睡我要睡。”
父女倆的話都很硬,陳秉光低頭看了看地上那些零件,此時已經十一點多了,但這個點他一般都睡不著。
“我修車。”他說,“明天要用。”
陳悅氣不打一處來:“明天不能修?”
“明天有事。”
“你能有什麼事?”陳悅語氣憤憤,她爸自從被下崗之後,就沒什麼正事,他的有事,在她看來,全是託詞。
女兒的語氣似乎刺到了陳秉光,自從下崗後,他總覺得旁邊人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閒人,他一直強調自己是一家之主,他每天讓自己忙忙活活,雖然不知道忙什麼,但他就是想要顯出他是有事幹的,他的事就是正事。
陳秉光把抹布放下,站起來。蹲久了,腿麻了,他扶住牆,緩了一會兒,才慢慢走到她窗邊。
燈光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清清楚楚,一道一道的,像乾涸的河床。他站在窗外,陳悅在窗裡,隔著一道牆,半米不到。
“你什麼時候回海城?”他僵著臉問。
陳悅愣住了,回海城?
她剛回來幾天,媽的葬禮才結束,她臉上還帶著他打的巴掌印,他就迫不及待要趕她?
她冷笑:“你趕我走?”
陳秉光眼神閃了一下:“我什麼時候趕你了?我問問不行嗎?”
“問問?”陳悅木著臉,“我回來才幾天,你就問我什麼時候走?”
陳秉光被她噎住了,他嘴巴笨,心裡想的,到最後出來的話,大多都變了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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