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撈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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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六十六章 醒悟

陳悅和陳薇的情緒已經慢慢穩下來了,但陳秉光卻陷入了往事的回憶中出不來。

他想起了很多事。那些事像冬天的雪一樣,一層一層地蓋在他身上,蓋了六十多年,他從沒覺得重。可今晚,他站在橋上,站在兩個女兒面前,那些雪忽然化了,變成了水,變成了冰碴子,扎進他的骨頭縫裡。

他發現自己這輩子,欠的最多的,不是弟弟,不是侄子,是他自己的妻子,是他自己的女兒。他把最好的東西給了外人,把最壞的脾氣留給了家裡。他以為自己是一家之主,以為這個家靠他撐著。可他撐了什麼?他什麼都沒撐住。妻子靠她一個人撐著,女兒們也靠她們自己撐著。他呢?他只會添亂,只會躲。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他這輩子,一直在向外人證明自己是個好大哥、好大伯,可他從來沒想過要在女兒面前做個好爸爸。他給侄子買球鞋,給弟弟擔保,他覺得那是義氣,那是親情。可他不知道,真正的親情,不在那些酒桌上,不在那些賭咒發誓的擔保合同裡。在妻子凌晨起來煮的那鍋粥裡,在小女兒穿過大半個巷子喊他回家吃飯的那聲“爸”裡,在女兒們默默收拾他吐了滿地的穢物時那些沒有說出口的委屈裡。

他從來沒看見過這些。

他想起陳薇出嫁那天。婚車停在巷口,接親的人鬧哄哄的。他坐在客廳裡抽菸,不知道怎麼跟親家說話。妻子忙前忙後,幫陳薇梳頭,幫陳薇穿嫁衣,把她送上婚車。婚車開走的時候,妻子站在門口抹眼淚。他站在妻子身後,手插在口袋裡,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說“別哭了,又不是不回來了”,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什麼都沒說。

他從來沒跟陳薇說過一句“嫁過去好好過,受了委屈就回來”。從來沒有。

他想起陳悅每次從海城回來,他都不會問她過得好不好。他覺得她是大學生,有工作,有本事,不用他操心。他不知道她在外面受了多少苦,不知道她被裁員了,不知道她談了十年的男朋友娶了別人。她回來的時候瘦了,臉色不好,他看見了,可他沒問。他怕問了,自己也幫不上忙。

他想起妻子年輕時的樣子。那時候她還胖一些,臉上有肉,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她愛穿一件碎花襯衫,頭髮扎得高高的。他們剛結婚那年,她給他織了一件毛衣,灰色的,領口有點緊,他嫌不舒服,沒穿過幾次。後來那件毛衣不知去了哪裡,大概是拆了,線被她拿去補了別的衣服。

他從來沒珍惜過她織的毛衣,也沒珍惜過她這個人。

他抬起頭,看著天上那輪彎月。月亮旁邊沒有星星,孤零零的。他這輩子,身邊有妻子,有女兒,可他從來沒把她們當回事。現在妻子不在了,女兒們也要散了,他才想起來,他是她們的爸。剛才她們站在欄杆邊,說要跳下去的那一瞬間,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這輩子,最怕的不是房子被收走,不是弟弟不還錢,不是老了沒人養。他最怕的是,他的兩個女兒如果真的出了什麼事,他這輩子,就真的沒機會再彌補他的妻子了。

六十多歲了,才知道自己錯了,晚不晚?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他要是不改,這輩子就真的白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顫聲跟兩個女兒說:“回家吧。”

他沒有說“走吧”,沒有說“回去了”,他說“回家”。那個“家”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他從來沒給過這個字的重量。

三個人站在橋上,陳薇的眼淚已經流乾了,眼睛紅腫著,像兩個核桃。她看著她爸,又看著她姐,嘴唇動了一下:“我想去看孩子。”

她剛才該罵的罵了,該哭的哭了,該怨的也怨了。罵完了,哭完了,怨完了,她還是想去看孩子,她放不下錚錚。那不是“想放下就能放下”的東西,那是從她身上掉下來的肉,是她在產房裡疼了十幾個小時生下來的,是她奶過他、抱過他、哄他入睡的日日夜夜,現在孩子燙傷了,她怎麼可能放得下?

陳薇知道婆婆不會這麼容易讓她回去,但她還是想要回去看看。

陳秉光看著小女兒眼裡的懇求,他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他一咬牙:“好,爸跟你一起去。我就不信他們家不讓你這個親媽看一眼孩子!”

看自己父親這麼說,陳薇忽然覺得有了撐腰的人,眼睛瞬間亮了。

陳悅看著父親那張被路燈照得發亮的臉,看著他挺直的腰板,雖然還是駝的,可他在努力。她不放心讓他們兩個自己去,也開口說:“我也陪你去。”

陳薇看著眼前的兩個家人,眼淚又下來了。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憤怒,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被什麼東西托住了,懸了那麼久,終於落到了實處。

“走。”陳秉光轉過身,邁開步子。

三個人走下橋,陳秉光剛才跑得太用力,此時反過乏來,才發覺腿有些發軟,扶了一下欄杆才站穩。他光著的那隻腳踩在地上,腳底板沾著泥,冷冰冰的。

“爸,你的鞋掉哪了?”陳薇問。

“不知道。不找了。”陳秉光只想趕緊陪女兒去看看被燙傷的孫子。

江面上的風小了些,水波輕輕地蕩著。陳秉光走在中間,路燈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又分開,又疊在一起。

到了周家樓下,六樓的那扇窗戶透出橘黃色的光,窗簾拉著,看不清裡面的情形。陳秉光站在單元門口,按了門鈴。響了一會,估計是從門禁那看到了他們,門沒給開。

“爸,他們不開門。”陳薇的聲音在抖。

陳秉光沒有說話,他直接退後幾步,仰起頭,朝六樓那扇窗戶喊了一聲:“周建國!我是你爸!你下來開門!”

他的聲音在夜裡顯得格外響亮,樓上有人探出頭來看了又看,讓他們大晚上的小點聲,吵到別人休息了。

陳秉光再次去摁門禁,等了片刻,門禁電話裡終於傳來周建國悶悶的聲音:“爸,這麼晚了,有什麼事?”

“我來看錚錚。阿薇也來了。你開門。”

那頭沉默了一下:“錚錚睡了。明天再來吧。”

陳秉光想罵人,他忍住了,但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出去:“周建國,我今天不是來跟你吵架的。阿薇是錚錚的媽,孩子燙了,她要看一眼。你不讓她看,說不過去。你開門,我們看一眼就走。我把話放在這裡,今晚不讓她看,誰都別想睡!”

那頭又沉默了,似乎在考量。陳秉光聽見那頭有人在說話,是婆婆的聲音,尖尖的,聽不清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門禁“咔嗒”一聲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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