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秉光回到家，發現家裡沒人，他猜測女兒可能出去找工作了，也沒多想，去廚房尋摸著吃點東西墊墊肚子。
早上陳悅煮了一大鍋粥，飢腸轆轆的他就著酸檸檬喝了兩大碗粥，這才通體舒暢了。
休息了一會，陳悅還沒回來，陳秉光想著要不要打個電話給陳悅，但又怕她正在忙，他打過去怕打擾了女兒的事，所以他乾脆也不浪費時間了，拿著那些剩下的廣告，繼續出去發廣告。
一下午，他靠著說好話賠笑臉加散煙，終於又發出去了一百多張。
太陽快落山了，巷口的路燈還沒亮，光線灰濛濛的。
陳秉光推開院門，先喊了一聲：“阿悅？”沒有人應，院子裡空蕩蕩的。他愣了一下，心說難道女兒已經找到活了？今天就開始上班了嗎？
想到這裡，他心裡又開心起來，要是女兒也找到工作了，那他們每個月就不用這麼緊張了。他今天雖然沒接到單子，但想到女兒可能已經有工作了，他就心情美滋滋的，哼著歌去廚房簡單炒了個青菜，給女兒留了點，然後就著白天剩的冷粥熱了熱，一個人坐在飯桌前慢慢吃。
天已經黑透了，路燈亮了，他把碗筷收好，想著時間還早，乾脆出去遛遛彎吧，說不定還能遇到活呢。
這麼想著，他就出去了，巷子中間的小賣部他已經不想去了，那些人刺耳的話還在耳邊，他不想去聽他們的冷嘲熱諷，乾脆就往商業區那邊走去，出門的時候還帶上了沒發完的小廣告，想著反正都出門了，不能白走一趟。
陳秉光出去晃了一圈，回來的時候已經快晚上十一點了，他進院子的時候，看到他出去的時候家裡怎麼樣，現在還是怎麼樣。
陳秉光不由納悶了，這陳悅到底找了個什麼工作，這第一天干活幹到現在還沒下班？
不會是她回來的時候太累，直接睡了吧？
這麼想著，陳秉光往陳悅那間屋看了一眼，燈是黑的，門虛掩著，他喊了一聲：“阿悅？”
還是沒人應。
他走過去，推開門，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那張她蓋的薄毯子還在枕頭邊放著，只她的揹包不在了，人也不在。
不知是想到了什麼，陳秉光心裡那根弦忽然被什麼東西撥了一下，不重，可它開始顫了。
他掏出手機，撥了陳悅的號碼，響了很久，沒人接。他又撥了一遍，還是沒人接。他急得在屋裡來回走，站在門口，又撥了第三遍，鈴聲響了一陣又一陣，像是墜入了一個無底洞，吞掉了所有迴音。
在他第四次撥打的時候，那頭關機了。
他把手機攥在手心裡，站在空蕩蕩的屋子門口，心裡像堵了一塊什麼東西，硬邦邦的，咽不下去。
他想起陳悅說過的話：“我隨時會走。”
陳秉光有些無所適從，她以為她只是說說而已。他走到院子裡站了好一會兒，又轉身走進屋裡。他坐在飯桌前，把那雙破拖鞋脫了，腳底板磨得發紅，他揉了揉，又穿上。他摸出煙盒，空的，今天出去發傳單的時候就發完了。他把煙盒捏扁了，扔在桌上，站起來，又坐下，又站起來，走到陳悅那間屋門口，
“走了？真的走了？”他的聲音像是在問自己：“就這麼走了？連句話都不說？”他的拳頭攥了一下，又鬆開了。他想起他給她買的那碟豬耳朵，想起她幫他畫廣告時那低頭的樣子，想起她說“我幫你印小廣告”時那句輕描淡寫的話。他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火氣，他覺得自己像是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掌，推得踉蹌了幾步，回頭一看，身後沒有人，只有他自己空蕩蕩的影子。
他以為他們這段時候的關係已經緩和了一些，她不會不辭而別，沒想到她竟然就這樣一聲不吭地消失了，連句話都沒留。
陳秉光在陳悅那間屋的門口站了一會，看著那張空蕩蕩的床，心裡那團火越燒越旺。他罵了一句，聲音不大，可在空蕩蕩的屋子裡像炸開了一樣。
罵完氣不過，他又用腳尖踢了一下門框，門板晃了晃，悶響一聲又彈回來了：“你就算是個住在附近的街坊鄰居，走的時候也會打聲招呼吧？何況我是你爸！”他喘著粗氣，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那團火在胸口繼續燒著，找不到出口。
“走走走，都走才好！省得留在這裡惹我生氣！一個個沒心沒肺的東西，我天天出去跑，我為了什麼？你倒好，一聲不吭就跑了？”
他就這麼站在門口不停罵罵咧咧，直到那團火燒到熄了，只剩下一堆還沒散盡的灰燼。
陳秉光弓著腰，走到飯桌邊頹然的坐下，看到陳悅之前用的那個喝水杯子，那裡面還有沒喝完的小半杯水，他腦中空了好一會，忽然想到一個之前沒想到的點：陳悅是不是怕他為了讓她幫還每個月多出來的債，會死死留住她，所以才趁著他不在，直接走掉了？
他想起自己之前問她要錢的樣子，想起他支支吾吾卻說出那些指向明顯的，想要把她留下，讓她一起賺錢還債的那些話，她臉上出現的那種說不出是答應還是為難的表情。
他那時候只想著房子能保住，想著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力，他沒有想過她是不是願意。她不願意，可她沒說。或許她是怕他說她自私，怕她說不管這個家了，她更怕他把她綁住在這裡。可能她一直是想走的，因為她說過“我隨時會走”，即便他現在開始想要好好幹活賺錢了，但這麼多年的信任坍塌，不可能在段時間內就重新建立起來。
陳秉光想到自己剛才的罵罵咧咧，此時再罵不出半句。
這是他第一次站在陳悅的角度去想這個問題，她從海城回來的時候，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工作沒了，媽媽沒了，談了十年的男人也沒了。她回到這個什麼也沒剩下的家，面對的是一堆爛攤子。他自己弄出來的事，她幫著想辦法在網上找律師留住房子。她媽留下的欠條，她自己跑了那麼地方去找張軍，最後發現這筆錢還是花在了他身上。他是一家之主，但只給這個家的人帶來了麻煩，她做了這麼多，他不應該再責怪她的不辭而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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