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秉光早上匆匆喝了口隔夜粥，就出門沿著家往北走，走完又往南走，幾乎是把昨天走過的路又走了一遍。
巷口那家粉店的老闆正在門口洗鍋，看見他打了個招呼：“老陳，這麼早？吃了沒？”
陳秉光擺了擺手，沒有停。
與此同時，陳薇也騎著電動車出門了。她先把婷婷送去了幼兒園，又把錚錚交給她婆婆，婆婆的臉色不太好看，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陳薇沒有聽清，也沒有停下來聽，她昨晚一晚上都沒睡好，今早打電話給她爸，她爸說一晚上都沒找到，她怎麼還坐得住?
她騎到家附近的巷口，停下車，看見她爸正從另一條巷子走出來，父女倆的目光碰到了一起，同時搖了搖頭，像是約好了要一起失望。
陳秉光掏出手機，又撥了一遍陳悅的號碼，還是關機。
“爸，你去江邊那邊看看，我騎電動車方便，我去汽車站那邊看看。”陳薇說完，騎著電動車先走了。
陳秉光也沿著街邊繼續往南走。到了江邊，他走了很長一段路。江風吹過來，帶著水汽和腥味。江邊長椅上有不少人在觀景，有男人、女人、老人，就唯獨沒有陳悅。他走過去又走回來，把每一張長椅都看了一遍，看到江邊每個拐角都停下來多看幾眼，什麼也沒找到。
他在江邊站了很久，江水這段時間都很渾，他以前沒怎麼來過江邊，時間都在牌桌棋桌上消磨了，現在站在這裡，才發覺自己從來沒好好看過這條江。
陳薇騎電動車比陳秉光快得多。她沿著新街往南，穿過兩條橫巷，又拐上建設路，一路騎得飛快，風吹得她頭髮往後飄，扎得不夠緊的橡皮筋鬆了一點，她也沒顧上攏。她一邊騎一邊側過頭看街邊，早餐攤、公交站臺、正在開門的小店鋪，每一個能讓人坐下來的地方她都沒放過，但全是陌生的臉，沒有她姐。
她不知道自己騎了多遠，只覺得路越來越窄，人越來越多，騎車的人也越來越多。她放慢速度，一邊避讓行人一邊四處張望。
就在她準備調頭換個方向的時候，前面路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喇叭聲，尖銳得像要把空氣撕開一道口子。
緊接著是人群的驚呼聲，有人喊了一聲“小心”，然後是剎車片擦過地面的尖嘯。陳薇的心猛地提了起來，她順著聲音看過去，路中央停著一輛灰色的小轎車，車頭斜著，像是剛剛猛打了一把方向。
車前面幾步遠的地方，有個人正蹲在地上，那人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外套，袖口磨白了，背微微弓著，揹著一個包，整個人縮成一團，像是一隻被突如其來的風浪拍倒在岸上的鳥。
陳薇的目光釘在了那個背影上。
她愣了一瞬，下一秒她回過神，嘴裡喊了一聲“姐”，離開調轉電動車方向，往街對面開去。可綠燈剛轉，路上的人和車像開了閘的水一樣湧過來，她被人群擋了一下，她繞過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女人，又側身擠過兩個正低頭看手機的學生，等她終於從人群裡擠出來，飛速騎到路對面的時候，剛才蹲在地上的陳悅已經不見了。
那輛灰色的小轎車已經開走了，路中間空空的，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陳薇站在原地，喘著氣，四處張望。她看見正對這裡的街邊有家粉店，玻璃門還在輕輕晃動，像是有人剛推門進去。她趕緊把車停在路邊，往前跑了兩步，推開門進去。
店裡坐著七八個人，有人低頭吃粉，有人正抬頭看她。她的目光從一張臉掃到另一張臉，沒有她姐。她又轉頭看向後廚方向，有一個穿著圍裙的胖女人正從廚房裡端出一碗粉，她沒有看見穿灰色外套的人。
“靚女，你有沒有看到剛才有個穿著灰色外套的女人進來？就剛才在你店正前面的路上，有一聲巨響，差點被車撞到的那個女人，她有沒有進來過？”
老闆娘急著做生意，哪有空管這些閒事，擺擺手：“來店裡吃粉的你都看到了，沒看到就是沒來。”
陳薇垂頭走出來，站在門口，又往街對面看了一眼，對面什麼都沒有，粉店旁邊就是一些移動聯通的辦業務的店，還有些賣手機的店。陳薇毫無頭緒，她確信自己剛才真的看到陳悅了，這大活人怎麼說不見就不見了？她急急掏出手機，撥了陳秉光的號碼，手指還在微微發抖：“爸，你快過來，建設路這邊，我剛才看見姐了，她差點被車撞了！”
“被車撞？”陳秉光的聲音一下子緊了，“她人呢？”
“我當時在路對面，等我跑過去就找不到她了！”陳薇的聲音有些發顫：“我不知道她去哪了。她看起來……她看起來不太對，整個人都站不穩。”
陳秉光一聽也急了：“你在那等著，別走遠，我馬上來。”
“我先到路對面去看看，萬一我姐順著天橋走過去了呢。”陳薇不想浪費時間在這裡傻等，騎著車就往前走了，想著多找找，說不定就找到了。
經歷了剛才的驚險一幕，陳悅的腿還在發軟，身上的汗被風吹乾了又冒出來，整件外套貼在背上，涼颼颼的。她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一時間不知道該往哪走。手機還沒電，她連自己在哪都查不了，就像一座孤島，和所有通訊、地圖、求救手段都斷開了。
她往前走了一段路，看見街邊有一家手機維修店，玻璃門上貼著“免費充電”四個字，紅色的，被太陽曬褪了色，邊角也捲了，像是貼了很久。
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決定推門走進去。
她太餓了，剛才也是因為整個人太虛弱，才導致神情恍惚差點出事，她不想自己再遭遇這樣的危險，她逃出來就是為了活命的，可不是為了死於非命的。
店裡開著空調，讓她的體感舒適了不少，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年輕男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正在拆一臺手機的後殼。
聽見門鈴響，他抬起頭，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看她沒張口問手機，像是知道她來幹嘛的，他沒有多問什麼，只說了一句：“充電口在那邊，自己插。”
陳悅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牆角有一排插線板，上面掛著幾根不同介面的充電線。
她走過去，蹲下來找了一根合適的，插上手機，等待螢幕亮起。那幾秒鐘格外的長。螢幕終於亮了，顯示正在充電，01%。
她鬆了口氣，靠著牆坐下來，看著那個數字一點一點地往上跳。她很久沒有這樣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充電的速度很慢，像是一條幹涸了很久的河，正在重新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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