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撈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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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九十五章 家人 四

推開院門的那一刻,陳悅的膝蓋軟了一下。

她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像是腳下踩的水泥地忽然有了溫度,那種溫度從腳底板一路往上爬,鑽進骨頭縫裡,把她整個人從裡到外捂了一遍。她在雨夜裡跑了太久,久到她都快忘了“回家”這兩個字是長什麼樣子的。她站在那扇鏽跡斑斑的鐵皮門前面,看著牆角那堆被泡爛了的舊紙箱,看著正屋窗戶裡透出來的那一點昏黃的光,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酸澀。這個破破爛爛的院子,她以前嫌它小、嫌它舊、嫌它是自己不堪的過去,可這一刻,她只覺得它暖。

父女倆進來院子,陳秉光把門關上,反鎖了,又拉了一下門把手確認鎖好了,才回頭看了她一眼:“去洗個熱水澡。”

他說完轉身進了廚房,沒有再回頭。

陳悅站在院子裡,看著他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水龍頭響了,鍋蓋碰鍋沿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她站了好幾秒,才抬腳緩緩走進那間她已經住了二十年、又離開了十幾年、如今再次回到的小屋。屋裡還是她走之前的樣子,她翻出她的衣服,進了洗澡房。

熱水澆在身上的那一刻,她整個人像是被人從冰水裡撈出來又放進了另一個溫水裡。滾燙的感覺像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散的那種暖,她低下頭,看著手掌心那些已經凝血的傷口,被熱水泡開了,紅紅白白的,像一道道裂開又合不上的河,讓她一陣陣刺痛,卻是可以忍受的程度。

她站在那裡,讓熱水從頭頂澆下來,流進眼睛裡,熱熱的,分不清是水還是別的什麼。

等沖洗完,她換了乾淨衣服出來的時候,桌上已經擺了兩碗麵條。

湯麵上浮著一層油花,窩著兩隻煎得有些焦邊的荷包蛋,蛋黃的邊緣有些發硬了,可中間那一點還沒完全凝固,微微顫著,像一層薄薄的膜裹著什麼軟的東西。蔥花撒在湯麵上,幾粒碎碎的,像是隨手撒的,她爸這次的下廚,已經比一開始做面的時候好了許多,很有些老手的感覺了。

她坐下來,端起那碗麵,低頭吃了一口,湯是燙的,鹹淡正好,麵條煮得有點過,軟塌塌的,可她嚼著嚼著,眼淚就掉進了碗裡。她沒有擦,就那麼吃著,把那碗麵連著眼淚一起吃了下去。

陳秉光坐在對面,自己碗裡的面還沒動,他看著她吃,看著她低著頭,一口一口地,不敢抬頭。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那些話在喉嚨裡轉了一圈,沒有出來。他把目光收回來,自己也低頭吃麵。兩個人對坐著,誰都沒有說話,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聲音,和窗外雨水從屋簷滴落的啪嗒啪嗒聲。

吃完麵,陳秉光沒讓陳悅動手,他自己把碗收了。

“去睡吧,好好睡一覺。”他沒有多說什麼,端著碗進了廚房,水龍頭響了一會兒,又停了。

她看了那扇亮著燈的廚房窗戶一眼,走回自己那間屋,關上門,躺到床上。枕頭上是熟悉的味道,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她以為自己會睡不著,會像前幾夜一樣睜著眼熬到天亮,可她沒有。或許是把心頭的秘密說了出來,她的身體像是終於得到了一個許可,合上眼,就不想再睜開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也許幾分鐘,也許更久。她只知道自己睡得很沉,沉到像是被人從很深的水底撈上來,放在了一片平地上,很穩,很踏實,不會再像之前那樣,往下掉了。

跟陳悅的熟睡不同,陳秉光根本沒睡意。

他在屋裡走來走去,過一會就走到院門口,拉了一下大門把手,確認鎖好了,才又走回來,到陳悅屋外那扇窗子底下,往裡面看了一眼,窗簾拉上了,看不見裡面,他才稍稍放心了些。

雨已經停了,屋簷還在滴水,啪嗒,啪嗒,像是有人在慢悠悠地敲著什麼東西。他坐在客廳裡,看著那扇關著的門,擔心那些人會不會連夜趕來抓陳悅?他已經在心裡假設了無數個畫面:有人敲門,她來不及躲,來不及跑,來不及再走一遭。每一個畫面都讓他坐不住,他站起來,又走了一圈,回到院子那扇大鐵門前面,又拉了一下門把手。

門是鎖著的,可他的手指還是反覆地按在門閂上,像是在確認一件他已經確認了無數次的事,就這麼來來回回倒騰了五六次,他才回了房,但一整夜也沒有閤眼,躺在床沿邊,聽著屋外的動靜,這一刻,他算是徹底體會到陳悅這段時間提心吊膽的感覺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微微亮,陳秉光實在躺不下去了,他乾脆起身熬了一鍋粥。粥熬得比平時久,米粒都煮化了,稠稠的,冒著熱氣。

他盛了兩碗,放在桌上,又夾了一碟之前老婆顏的酸檸檬,擺好筷子,然後站在陳悅那間屋門口,輕輕敲了一下:“阿悅,起來吃飯了。”

裡面沒有動靜,他又敲了一下。

過來好幾秒,裡面才傳來動靜。

陳秉光知道女兒累,他也不想這麼早叫醒女兒,但他還有重要的事,必須要馬上跟她說。

過來好一會,門開了,陳悅站在門口,休息了一晚,雖然臉色還是白的,可沒那麼疲憊了,那雙眼睛不像昨天那樣空了,像是有什麼東西重新落了回來。

兩個人坐在桌邊喝粥,誰都沒有說話。

粥很燙,陳悅用勺子慢慢攪著,等它涼下來。

陳秉光斟酌著語氣,讓陳悅把事發那天的情況,原原本本又說了一遍。因著要去自首,此時的陳悅已經能坦然的說出那件事了,從哪裡開始吵,怎麼砸的,人倒下去之後發生了什麼,她是怎麼跑出去的,高鐵上她坐在廁所裡不敢出來,回到桂城之後每一天都是怎麼過的。她講得平,沒有哭,沒有停,像是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

她講完的時候,那碗粥已經溫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上,落在那碟酸檸檬上。她喝了幾口,眯起眼看向外面的藍天,也不知道以後她還有沒有機會再出來。

陳秉光聽完女兒的話,他沉默了很久,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他聲音有些啞和急:“你從海城回來多久了?如果警察要抓人,不會等這麼久。你既然已經在外面過了這麼多天,也沒有人上門來找你,會不會是……那個劉同根本沒死?”

陳悅之前也有這麼想過,她查網上也沒查到劉同相關的被害新聞,但是她當時是看到劉同躺在血泊裡的可怕樣子的,所以她覺得是抓人的部門怕打草驚蛇,沒有把資訊透露出來。

可如今過了這麼久,她爸再次跟她提這個點的時候,讓她再次抱了僥倖心理。

陳秉光昨晚深思熟慮了一宿,今早聽完女兒的這些話,越發肯定了心裡的想法:“我想去一趟海城。我去看看那個劉同到底怎麼樣了,是生是死,總得有個說法,我不在家的時候,你就自己把門反鎖,不要出門。”

陳悅聽完這些話,內心的震驚全在臉上:“你要去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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