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彎著腰幹活的陳悅從衛生間走出來時，腰是酸的，膝蓋也有些發硬，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她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臭味。
李哥進衛生間衝了一次水，聽著那順暢的水聲，滿意地笑了：“不愧是陳師傅的女兒，幹活跟你爸一樣利索。”
他從口袋裡掏出錢來，數了數，遞給她：“一百五，你拿著。哎呀，說實話，剛開始我還擔心你幹不好這活，你手藝不錯，以後你可以跟著你爸一起吃這碗飯了。”
男人大大咧咧的說完，看到怔住的陳悅，想到來的路上那些人說她是從海城回來的大學生和高階白領，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話或許在她聽來就是一種冒犯，畢竟今天是因為她爸不在她才來幫忙的，不代表人家就真的願意來幹這活，這通廁所的活說出去也不是什麼太好聽的營生。
陳悅接過那幾張錢，一張五十的，一張一百的，疊在一起，帶著體溫。她把它們一張一張地疊好，塞進口袋，才淡淡一笑，跟男人說：“感謝認可，那以後就請李哥多幫我們宣傳宣傳啦。”
男人應著，看她把工具從容收好，並沒有表露出任何不悅，心說這姑娘還挺接地氣。
陳悅沿路往回走，剛才僱主的話的確讓她有所觸動。她口袋裡揣著剛賺到的錢，她之前發出去的求職信卻一直石沉大海，她什麼時候能找到工作她也不知道。相對於那種遙遙無期的等待，這種不大好聽，但付出體力就能馬上得到收益的工作，好像……也沒那麼糟糕。
雖然此時的她沒想過要跟她爸一起通廁所，但她已經對這個工作沒了一開始她爸剛乾時那麼的看輕和不在意。
同樣都是靠力賺錢，腦力和體力，誰又比誰高貴呢？
她走得不快，心態的變化讓她不再像來時那樣低著頭趕路。她手裡拎著那根疏通器和鐵鉤子，工具碰撞在一起，發出細碎的、不規則的金屬聲響。
再次路過巷子中間那家小賣部的時候，那幾個人還在，坐著的姿勢都差不多，他們看見她走過來，有人嘴裡說著什麼，那人輕輕推了旁邊的人，嘴裡發出嘖的一聲，目光落在她手裡拎著的工具上，又抬起來看她，又看了一眼她手裡的工具。
“喲，真去通啦？”擇菜的那個阿姆把菜放下，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她聽見：“這是沒通成，回來了？”
旁邊的人撇撇嘴：“誰知道呢，還不到半個小時就被人趕回來了，看來這活也不是誰都能幹的，讀書多也未必能幹好。”
另一個接了話：“哎呀，說不定人家把活幹完了。就是可惜了，讀了這麼多年書，回來幹這個。”
“有什麼可惜的，能賺錢就行。你兒子大學畢業不也在送外賣？”
“送外賣好歹是騎車，這個……”她沒說完，可那後半句掛在半空中，像是被空氣托住了，又像是故意讓所有人都聽見。
陳悅沒有停下來，她從她們面前走過去的時候，沒有回頭，她只是走著，從那些目光和話語中間走過去，肩膀沒有被壓低一分。她穿過那些目光和話語，像穿過一層她早就該穿透的薄膜，腳步沒有亂，手裡的工具依然穩穩當當地垂在身側。她像一個終於學會用自己掙來的錢填飽肚子的人，每一步都踏實有力。
經歷了這麼多事，她已經學會了該怎麼接住那些話，怎麼用沉默把它們彈回去，怎麼讓它們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自己散掉。
這條路是她爸走過的路，是她爸蹲在汙水管旁邊、被臭水濺了一身、攥著錢笑著回家時走的路。現在她正踩在上面，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每一步都比上一腳更穩。
陳悅知道，她已經不是曾經那個自己了，以前的她，甚至在來的那一刻，她還覺得種閒言碎語讓她丟人，她還會低著頭快步走，會覺得臉上燒得慌，就跟當年她媽在校門口擺酸野攤的時候，她嫌丟人一樣。但此刻，在她去通了這次廁所之後，她發現彎下腰去賺這些看起來髒累的錢，並沒那麼讓她難以接受。
想到曾經是老師的媽媽，為了養活她們，也丟下了面子去校門擺攤。她媽從來沒有因為那些閒言碎語停過腳步，作為她的女兒，陳悅也挺直了胸脯，大膽邁開腳步。
她推開自家的院門，把工具放回屋簷下，洗了手，走進屋坐在床沿上，把那幾張錢從口袋裡掏出來，又看了一遍。她想起她爸第一次攥著三十塊錢跑回家的樣子，衣服溼透了，滿身臭味，可他眼睛亮得像個剛拿到壓歲錢的小孩。她那時候不明白，為什麼他會因為三十塊錢高興成那樣。現在她明白了：那不是三十塊錢的事，那是他丟掉了“長衫”，撲下身蹚出了一條自己能走的路。
陳悅把那幾張錢收好，放在枕頭底下，飢腸轆轆的她去洗了手和臉，才坐下來吃午飯。
動筷子之前，她又給她爸打了個電話，這次，依舊關機。
陳悅去給人通廁所的時候，遠在海城的陳秉光終於在那棟單元門前等到有人出來了，他趕緊順著半開的門鑽進了單元門。
就這麼折騰了兩三回，直到天黑，陳秉光也沒遇到四樓的其他鄰居出來，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他下去吃東西或者上廁所的時候跟那些人錯過了，他已經打定主意，今晚上就在403門口坐著，反正在哪都是睡不了，在哪都是被蚊子咬，他還不如一直在這裡死守，說不定還能發現什麼。
晚上陳秉光就這麼坐到了八九點，他沒有等到鄰居的門開啟，卻等來一個保安。
“你在這幹什麼？”那聲音從樓梯口傳過來，中年男人的嗓門，帶著一種被擾亂了日常的、理直氣壯的警覺。
陳秉光驚了一下，轉過頭，看到一個穿著灰色制服的男人正站在樓梯口，上下打量著他。
“我……我來找我女兒。”他有些慌，像是被人堵住了所有後路，好在這些問題他之前就想好了應對答案：“她就住403這裡，我已經很久聯絡不上她了……我想進去看看她是不是出事了。”
保安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你女兒住這？她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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