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急之下脫口而出的神魂、穿越、後世，在秦漢世人眼中根本無從理解，只會被當成邪魔附體、妖言亂軍！
章邯治軍森嚴、心性深沉穩重，殺伐果斷，再多半句失言，今日便是人頭落地！
電光火石之間，相里勤心神急轉。
目光掃過帳中：案上竹簡、壁懸玄鳥軍旗，角落裡一柄墨家矩尺靜靜橫擱。
原身記憶猛然浮現：大秦舉國信奉先祖顯靈、天道讖兆、聖賢託夢。墨家弟子，更是篤信始祖墨子聖人降世示警。
對！託夢！
豆大的汗珠順著額頭往下流淌，相里勤連忙躬身請罪：
「將軍息怒！絕非什麼異世神魂附體！昨夜伏案倦極入夢，墨子聖人腳踏祥雲、高懸虛空，親降託夢！
「墨聖推演萬古天道，窺見後世兩千年山河更疊、王朝興衰、兵戈大禍！念將軍忠勇冠絕，手握二十萬將士性命，系大秦存亡之局；故而特降天機，命我提前預警禍亂，輔佐將軍破此必死危局！」
一席話說得有理有據，貼合墨家鉅子身份，更契合大秦敬奉鬼神先賢的風俗。
帳內凜冽殺氣，瞬間消散大半。
章邯目光一垂，掃過手中那封勸降密信。
范增遣使勸降這件事，除了自己心腹，還沒有告知任何人。
相里勤竟然預判出自己萌生降楚的念頭，天機預言盡數對上，心中疑慮頓時消去大半。
大秦舉國信奉聖賢託夢、天道預兆。
倘若真是墨聖降下天機，這番預警，便絕非虛妄！
相里勤見狀，趁熱打鐵，語氣鏗鏘篤定：
「將軍熟知我，你我一同在驪山督造工事多年！絕非胡言虛妄之徒！若還是疑我所言虛妄，無妨！旬月之內，夢中預示諸事，件件應驗、事事落定！」
「我軍役卒大半都是墨家匠工，專精壕溝、壁壘、坑道、連弩土木攻防之術。項羽依仗鐵騎衝鋒、大軍合圍的打法，恰好能被我們的工事死死剋制，絕境死局，完全可以靠營築土木來化解！」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一字一頓，語氣誠懇篤定：
「既然天意示警。將軍，這二十萬弟兄的性命，縱然粉身碎骨，我定要盡全力保全。」
帳內陷入漫長死寂。
章邯五指緩緩鬆開青銅劍柄，眸光深沉，一瞬不瞬鎖定相里勤。
燭火噼啪輕響，火星炸落，帳內暗影隨火光輕輕晃動，壓得人呼吸發緊。
「坐。」
章邯抬手示意，當即喝令帳內親兵，只留司馬欣等一眾心腹留守，其餘人盡數屏退。
同時嚴令，今夜帳中所言半個字不得外洩，違者立斬。
相里勤依言跪坐案側，後背被冷汗浸透的衣衫緊緊黏在皮肉上，粘稠不適。
「墨聖託夢，此話當真？」
章邯聲音低沉，帶著極致的審慎。
「但你言二十萬將士終將被坑殺——項羽若受我歸降，理應收編我軍為麾下部曲，為何還要屠戮降卒？」
相里勤心頭微松。
章邯這般發問，已然信了七八成。
只需把後世自己參考史料，推演的真實邏輯層層剖析，擺在他眼前，這份疑慮便可徹底根除。
「將軍，項羽此人，勇武冠絕天下，正面野戰難逢敵手，麾下楚軍悍勇無雙。唯獨心胸格局，有天生缺憾。」
相里勤斟酌字句，用章邯最熟悉的方式切入。
「將軍不妨當作施工預演。我們造陵園、築城防，必先做方案推演。若我軍二十萬刑徒兵盡數歸降項羽，全軍編制被打散，編入楚軍各營各部，會是何等局面？」
章邯眉頭緊鎖，沉默不語，抬手示意他繼續。
「我驪山匠兵、刑徒卒，數年服役，全程按工區、班組制式編組。同鄉同村、師徒宗族，緊緊抱團。白日同勞、夜裡同宿，數年相守，情誼勝似血親兄弟。」
「即便被強行拆分編入楚軍，入夜歸營，依舊會自發聚攏成團。項羽、范增看在眼裡，豈能安心？」
這話直擊要害。
章邯常年統管驪山刑徒匠兵，比誰都清楚這群人的凝聚力。
多年朝夕相處，他靠工地規矩、人情羈絆壓得住、管得服、用得活。
可項羽？
他憑什麼鎮得住二十萬抱團取暖的秦地匠卒？
相里勤擲地有聲：
「三條死結，無解。」
「其一，楚軍糧草自身緊繃，根本供養不起二十萬新增人口；其二，匠兵根深蒂固抱團，楚軍無法拆分統御；其三，匠工降卒，只習慣於工地式管理，純軍事式管理終究不為項羽所用。」
「養不起、收不服、信不過。」
「除了殺，項羽別無選擇。」
帳外巡邏甲士踏步而過，鐵甲磕碰聲清晰傳來，更襯得帳內寂靜壓抑。
章邯沉默良久，沉聲追問：
「殺降之後，後事如何？」
相里勤抬眸，直言不諱：
「項羽事後封將軍為雍王，坐鎮關中。但將軍不知，楚營之中有一校官名韓信。此人因看透項羽剛愎狹隘、難成大業，不久便棄楚投漢。」
「他日楚漢相爭，將軍統領正規大軍對陣韓信，一生從無勝績，最終兵敗自戕，成全他兵仙千古威名。」
「且新安殺降一事傳開，天下盡知項羽殘暴不仁。此後他每攻一城，關內軍民寧可血戰殉城、絕不歸降。」
「殺降一事，看似除卻隱患，實則徹底斷絕西楚一統天下的後路。」
章邯眸光驟然凝實，死死盯著相里勤眼底。
他看不到虛妄、看不到浮誇，唯有赤誠懇切，以及對二十萬將士的深重擔憂。
章邯心中已然通透，這種說辭對相里勤己身百害而無一利。
他半生管匠工，最清楚一件事：工程兵團，習慣服從工地章法，根本不適應沙場正規軍紀。
他自己帶得動，是因為多年同苦、全程親歷、深諳匠兵心性。
換作他章邯去統領正規軍，必定也是「將不知兵，兵不知將「，二十萬大軍瞬間潰散失控。
章邯自己忍辱負重降楚，初衷也是為了保全兄弟們的性命。
「你說坑殺之地，在新安？」
「新安山谷。」
相里勤語氣沉重，
「此地三面環山、絕壁圍合，谷深地狹，是天然困殺死地，形同當年白起坑殺趙軍的長平絕谷。」
「項羽大軍南下行至此處，趁夜伏兵合圍，封鎖唯一狹谷出口，二十萬毫無防備的驪山將士，盡數屠戮於此。」
他壓低嗓音，篤定道：
「那片山谷地勢、狀貌、出入口佈局，深深刻於我腦海。」
此言半真半假。
史料千遍研讀，地形記載爛熟於心。
可落在章邯耳中，只當是墨聖天機明示，全然信服。
章邯猛地起身，在帳中急促踱步，心緒紛亂。
「相里勤，即便你所言句句屬實！如今絕境在前——降，是坑殺滅局；不降，糧草僅餘一日，軍心潰散，無力再戰！」
「本將軍，該如何破局？」
相里勤沒有立刻接話。
「將軍，我軍二十萬，項羽手裡嫡系楚軍頂多十萬，剩下四十萬都是各路諸侯拼湊的烏合之眾，人人各懷鬼胎，隔岸觀火。真拉開陣勢死磕，他未必吃得下我們二十萬匠兵。」
章邯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能打？」
「能打！卻不能打。」
相里勤神色凝重，
「將軍想想，二十萬人跟項羽十萬人在棘原死磕，就算打贏，要死多少人？要耗多久？」
他壓低聲音，點破最核心的死局：
「將軍，如果被項羽咬住，諸侯聯軍見有利可圖，我軍將陷入重重圍困死局！」
「關東那邊，你知道劉邦在幹什麼？」
章邯腦中電光一閃，瞳孔驟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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