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烈凰在顧珩指點下,點茶技藝突飛猛進。王府的日子對她而言,似乎好過了許多,清淡的飲食也能品出些滋味。
曾經圍繞著她的探究目光,因為她的日漸“正常”,也都慢慢散去。
時顏又來過兩趟,那些暗含機鋒的言語,被她不卑不亢、毫無破綻地應對過去。
總之,她越來越像睿王府一名普通侍女。
時至盛夏,唯一讓她難受的事,便是南昭過於炎熱的天氣。
這日午後,未時剛至,烈凰照例進入慎獨堂。室內涼意習習,因為顧珩的吩咐,比往年多放置了冰塊。
沈硯立在書案前,似是剛彙報過什麼為難之事。
烈凰向他恭敬一禮,“沈大人好!”
自從他因她受過鞭刑,烈凰對他都是敬重有加。
她看看顧珩與沈硯的神情,“既然殿下與沈大人有事,奴婢就先退下了。”
烈凰後退三步,正待轉身,顧珩發話了。
“你留下,此事與你有關。”
與我有關!她的心忽地一緊,看他倆的神情,不像什麼好事。
她眼望著顧珩,手指悄悄攥住衣袖。
顧珩似乎有些難以開口,從書案後站起來,轉過身看向後面的山水畫,與此同時,傳來他幽幽的聲音。
“沈硯,你告訴她。”
“這……”
烈凰終於耐不住了,“到底什麼事?就算是天啟找來了,那也沒什麼大不了!”
沈硯吞吞吐吐地道:“殿下派人又……尋來一位聖手,說可以續人經脈,醫好過很多武林人士。”
這些時日,已經來過兩撥名醫,開的藥方一個賽一個苦,烈凰現在聽到吃藥,都能幹嘔一陣。
藥是吃了不少,內力絲毫沒有見長,有時候真恨不得就這樣吧。但她回過神來,心中暗暗自責,你連這點苦都吃不得,還能擔什麼大任!
她認命般地道:“那就來吧,反正也不差這一個。”
“這次的名醫擅長針灸……”
“針灸?”烈凰的大眼睛轉了轉,御師講過這種醫術,好像南昭很盛行,她無所謂地道:“不就是扎針嘛,刀劍我都受過,沒什麼大不了,沈大人,您和殿下為何如此緊張?”
顧珩見沈硯沒有說到關鍵,輕咳一聲提醒。
“這……”沈硯一咬牙,“姑娘是否知曉,任督二脈與十二正經貫通周身,被醫之人需……褪盡衣衫,方可施針。”
“褪……褪盡衣衫!”她也是心頭一凜,這確實有些出乎意料。
見她遲遲沒有回應,顧珩緩緩轉身,與沈硯交換一下眼神。
沈硯道:“既然姑娘覺得不妥,那卑職就去回絕了,另覓良醫……”
“別!”烈凰猛地抬頭,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我治!我也是軍人,負傷醫治,天經地義,哪有那麼多講究。”
沈硯悚然抬頭,不過他看的是顧珩。此時,他看到殿下的臉色慢慢變白,再由白轉青。
“你就如此沒有避諱!答應的如此痛快!”
顧珩的話裡帶著莫名其妙的怒意,瞬間點燃了她的脾氣。
“殿下,您要是不想讓他給我醫治,您就不會讓沈大人與我講,我答應了,您又如此生氣!到底是想不想讓我治……”
“你……”顧珩居然被她氣到語塞,負在身後握起的手,指節微微泛白,盯著她的目光復雜難辨。“你又沒了體統,你呀我的!”
“殿下不是說過,有外人的時候要留意,沈大人又不是外人。”
沈硯暗暗叫苦,自己夾在中間,不知該說些什麼。
顧珩忽然笑了笑,這丫頭現在越發牙尖嘴利,但都是他教導的,也算是作繭自縛。
他用手摩挲著青玉麒麟鎮紙,良久方道:“治也可以,但不能按照他的方式,我會安排墨竹去做。不過,我要提醒你,針刺穴位、貫通經脈,必然格外痛苦,到時你別後悔就行。”
三日後,黃昏。
和暢軒的暖閣,窗戶用厚重簾幕遮擋,室內點了十餘盞燈,照得亮如白晝,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藥香。
烈凰站在屏風後,看著墨竹手中的衣裳,臉頰發燙。
那是一件用素紗裁成的衣衫,薄如蟬翼,在燈下幾乎透明。
墨竹輕聲安撫道:“姑娘,這是殿下吩咐的。這件衣衫既不會妨礙下針,又能……全了禮數。外頭還設了三重屏風,等下我也會在這裡陪你。”
烈凰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氣,開始解自己的衣帶。
外間,顧珩坐在屏風前的紫檀椅上,手中拿著一卷醫書,可書頁已經許久沒有翻動。
沈硯肅立在他身後,眼觀鼻,鼻觀心。
對面椅上,是一位道骨仙風、鬚髮皆白的長者。此刻,他正閉目養神,為等下的醫治調理氣息。
腳步輕響,墨竹從屏風後轉出,低聲道:“殿下,姑娘準備好了。”
長者緩緩睜眼,起身向顧珩一禮,“殿下,可以開始了。”
顧珩放下書卷起身,面向屏風,沉聲道:“現在改變主意還來得及,你確定要試這個法子?”
屏風後的人絲毫沒有遲疑,“殿下,開始吧。”
顧珩深嘆口氣,向白髮長者點了點頭。
屏風內,烈凰盤腿坐在厚厚的地墊上,雙目緊閉,雙拳緊握。
墨竹端著一隻托盤走進來,盤中整齊排列著數十根銀針,長的足有七寸,短的不過寸餘,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白髮長者囑咐烈凰,“姑娘,等下若是受不住,便喊出來,千萬莫要強忍。”
烈凰點點頭,拳頭攥得更緊了。
長者拈起一根三寸長的銀針,在旁邊的藥碗中一蘸,找準烈凰後頸下方的穴位,徐徐旋轉著刺入。
針尖進入的瞬間,烈凰渾身一顫。
那感覺不像刀劍刺入的疼痛,而是一股尖銳的寒氣,順著針尖鑽進皮肉,沿著脊柱向下蔓延。緊接著,開始捻動銀針。
“嘶——”
猝不及防,烈凰猛地仰起頭,抑制不住地發出痛苦的呻吟。
疼!是從筋骨深處傳來的鈍痛,那種痛楚難以名狀,讓人心肝俱碎。
她的手死死抓住地墊,“刺啦”一聲,地墊被撕出破口。
與此同時,屏風外,顧珩原本挺直的脊背一僵,向後緩緩靠上椅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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